沈母沉默了一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憋了一下午终于吐出来。
沈母看着秦天,嘴唇又动了动,终于开口说道:“阿天,今天……我娘家那边来人了……”
“这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和小熙,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秦天的筷子停在半空。
原来如此……
“我那几个堂哥堂嫂,还有他们家的孩子,呼啦啦来了七八口人。”
沈母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来看我的,我嫁过来这么多年,他们从没来看过我。”
“以前我跟小熙和小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我求到他们家,跪在地上求,他们也没给过半粒米。”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显然,当年的事情,对沈母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甚至,沈母在心里都觉得有这样的亲戚,就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沈熙听闻这样的事情,在旁边握住了沈母的手,怒意暗涌。
沈母像是感觉到了沈熙的情绪波动,赶忙拍了拍沈熙的手背,继续往下说:“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忍着病痛,走了一天一夜回娘家。”
“先去了大堂哥家,他老婆说他们家也没粮,让我去二堂哥家看看。”
“二堂哥说他们家孩子多,实在匀不出来,让我去三堂哥家。”
“三堂哥倒是没赶我,只是从米缸里刮了刮,刮出半碗米糠,说嫂子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沈母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认清了人心之后的释然。
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那半碗米糠,我舍不得吃,拿回去给小熙和小山熬糊糊喝。”
“我自己啃树皮,现在他们倒想起我来了,说我是秦副局长的丈母娘,让我在阿天面前替他们说几句好话,帮他们批点东西。”
沈熙的脸色沉了下去。
放下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愤怒,也有委屈。
那些年的事她记得比母亲更清楚,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母亲拿凉水灌肚子骗自己说喝了水就不饿了。
弟弟饿得直哭,沈熙把手指给他嘬,嘬着嘬着就睡着了她以为他死了,吓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些事她都记得,一笔一笔刻在心里。
那年他们孤儿寡母三个人差点饿死在那个冬天,这些所谓的亲戚在哪呢。
现在他们过上好日子了,这些人倒找上门来了,一开口就要娘替他们办事。
他们哪来的脸。
沈母看着秦天,声音有些发哽:“阿天,娘不想给你添麻烦,可是他们说,要是我不答应,他们就去物资局闹,说你当了官就不认亲戚。”
“我们倒是不怕他们闹,我只是担心他们会说你的闲话,在外面传些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影响你在单位的名声。”
秦天没有马上回答。
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沈母:“娘,你怎么想的?”
沈母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那盆红烧肉的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膜。
沈小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坐着,也不敢说话。
沈熙握着母亲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母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说得很稳:“我不想帮,也不想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为什么?”
“当年我们母子三个都快饿死了,跪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没看在亲戚的份上拉我们一把,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在这个世上,亲情这东西,不是光靠血缘就有的。”
沈母说到这,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秦天看得出来,沈母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那年冬天,小熙饿得皮包骨头,小山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挨家挨户去磕头,能借到一口粮吗?都没有,没有人可怜你,没有人拉你一把。”
沈母转过身看着沈熙,又看看秦天:“现在小熙嫁了你,日子好了,他们倒想起我这个亲戚了,提着鸡蛋来认亲戚,一张嘴就要我帮他们批条子,他们哪来的脸。”
沈母越说越激动,但她很快又收了声。
看着秦天的脸,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可是阿天,你要是为难,娘也能忍,娘不在乎他们说什么闲话,可你不一样……你是副局长,名声要紧,要是他们真去你单位闹,说些难听的话,以后你可怎么办。”
秦天把碗筷放下来,伸出手握住沈母的手。
秦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你听我说。”
沈母抬起眼看着秦天。
“你说得对,亲情这东西,不是光靠血缘就有的。”
“他们当年对你们不管不问,现在看到你日子好了就凑上来了……”
“这种人,帮了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你愿意帮谁那是你的善心,你不愿意帮谁那是你的权利,谁也没有资格拿亲戚两个字来对你道德绑架。”
“再说了,他们求的事是什么……批条子?哼……”
“批条子是物资局的工作,有指标有制度,不是我说批就能批的。”
“我帮谁不帮谁,那是公事公办。”
“他们要是符合条件,按程序申请,该怎么批就怎么批,要是想走后门走捷径,这扇门永远都不开。”
沈母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秦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轻了:“至于他们去不去闹,不用担心,我就是从秦家沟生产大队走出来的苦出身,谁不知道我小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差点饿死在那个山洞里。”
“他们要传闲话由他们传去,谁还不会打听打听当年那些破事。”
“他们以前对你们做了什么,村里人都知道,公社的领导也心里有数。”
“真相就摆在眼前,他们想扭曲事实也得有人信才行。”
沈母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和秦天交握的手上,热热的。
沈母用手背擦擦眼睛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欣慰。
这孩子每回她有难处的时候都稳稳当当地替她撑住。
沈母不是爱惹事的人,一辈子忍气吞声惯了,被欺负了也只敢偷偷掉眼泪。
可现在有女婿秦天在,她什么都不怕。
秦天待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又开口继续说道:“娘,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用一个人憋着,你拿不定主意就来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管谁来求、不管什么事,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全都由你说了算。”
沈母用力点点头,一边擦眼角一边端起碗往嘴里扒饭,边吃边念叨饭都凉了她去热热。
沈熙拦住她,说天不太晚,娘你坐着,她来热。
说着端起碗往厨房走,沈小山也跟着站起来说姐我帮你烧火,灰毛从廊下摇摇摆摆跟进来。
厨房里很快传来热锅的滋啦声和姐弟俩低低的说笑声。
秦天拿起公筷给沈母夹了一块红烧肉,自己也夹了一块。
米饭软硬适中拌着肉汁香味浓郁。
灰毛从厨房门缝里探出头来鼻子上沾了锅灰。
沈母见状,破涕为笑,招招手说给它也留几块骨头吧。
秦天笑着把桌上几块大骨头夹进碗里放到廊下,灰毛摇着尾巴扑过去趴在地上咔嚓咔嚓嚼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至于那些来攀附的人……
帮,是情分。
不帮,是本分。
如果这些人敢再来找茬,就别怪他秦天不讲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