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迪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营门口。
他这几日原本有自己的盘算。
疫情压住了,铁路队暂时不复工,冷凝弦从重症区出来身子还弱,但能说话能喝粥。
他想去见她,想把那几句憋在心里的话说清楚。
两人从听雪坊到病区,从书信到生死边缘,不该再这么暧昧地耗着。
赵盼迪本来觉得自己该要个结果。
就算不是让人家放弃一切跟着他走。
至少得问清楚,她心里有没有他。
但黄子林站在面前,手里捏着虢州病例表,整个人像被拽住了魂。
赵盼迪骂了句。
“你真是恋爱脑。”
黄子林道,“随你骂。”
赵盼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行,我陪你去,你要真死在那儿我好歹能给你收尸。”
黄子林骂道:“晦气。”
赵盼迪道:“售后服务,兄弟套餐。”
黄子林低声道,“谢了。”
黄子林终于笑了下。
两人很快商定路线。
先经洛阳再转道虢州,路上协助医疗先遣组查疫情点位顺路找人。
赵盼迪收拾好东西,最后还是去了听雪坊临时安置处。
冷凝弦住在后院偏屋。
门半开,小丫鬟守在外面见他来了脸上先露出喜色,又压住声音。
“赵公子,姑娘醒着。”
赵盼迪点头,“我跟她说几句话。”
小丫鬟退开。
冷凝弦坐在床边身上披着薄袄,脸上痘痕还没消净,唇色比从前淡了许多。
她见赵盼迪进来立刻喜上心头欠身行礼道。
“公子。”
赵盼迪本来准备好的话,到嘴边都乱了。
他笑了笑,“恢复得不错。”
冷凝弦点头,“托公子和医者之福。”
赵盼迪挠了下头,“那个,我要走了。”
冷凝弦抬眼看他。
她眸子里刚恢复的神采消散大半。
“走?”
“黄子林放心不下虢州那边,周边还有零星疫情,队里要组先遣组,我跟他过去。”
冷凝弦的手攥得更紧。
她想说不要去,也想问问既然那里还有疫病,你为何还要去。
自己才从鬼门关回来,好不容易看见他还活着,为什么又要分开。
可她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离别。
父母把她卖了,原来的坊主抛弃了她,曾经的客人许诺又失信了。
赵盼迪是仙界来客,有自己的大事和前程,有自己的兄弟和应该去的路。
她若开口挽留像什么?
拿自己的病和眼泪,用自己的卑贱身份去绊住他?
她垂下眼。
“虢州尚有疫,公子当保重。”
赵盼迪看见她眼眶红了。
心里刚升起点希望。
可下刻,她又把眼泪压住,话也变得客气。
赵盼迪这沉默和克制看成了疏离。
或许她只是不知该如何体面送走个曾照顾过她的人。
赵盼迪心里发酸。
原先想着要表白,此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自己就是普通人。
不帅也不富,学历虽然不错可在现代他也没有谈过像样恋爱。
冷凝弦才情好,品貌好,在那种地方还能守住自己不烂掉。
凭什么觉得人家定会喜欢他?
凭几次聊天,几封信,还是病区里抓过她的手?
他吸了口气,把那些冲动压下去。
“冷姑娘。”
冷凝弦抬头。
赵盼迪站得很正,语气也变得客气。
“我赵盼迪本是普通人,能得姑娘青眼已是三生有幸。”
冷凝弦的脸色变了。
赵盼迪继续说道。
“姑娘才情品貌皆是翘楚,在乱世里也能出淤泥而不染,我很佩服...”
冷凝弦嘴唇轻颤。
赵盼迪以为自己说得体面,继续往下说道。
“如今我要去洛阳和虢州,路上如何还不好说,姑娘日后若能脱籍安身觅得良人……”
冷凝弦听到这里,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觅得良人!
他果然要把她推给别人。
果然要走。
果然不能为她停下。
或许在他看来,她只是他在郑州疫病里遇见的风尘女子,是可以用体面话收束的旧事。
冷凝弦张了张嘴。
很想说:我不求你留下,,只愿你回头看看我。
更想说我怕你死在虢州,怕你再也回不来。
但话到喉间又被她压回去,害怕自己开口之后得到更明确的拒绝。
怕自己卑贱之人拖累他的大好前程。
于是冷凝弦低头,声音很轻。
“奴家……恭送公子。”
赵盼迪僵住。
冷凝弦强撑着往下说。
“公子……万望保重。”
这句客套的话落在赵盼迪耳中,像把他最后点幻想也掐断了。
他笑了下苦涩道。
“如此,这些时日多有打扰了。”
赵盼迪拱手。
冷凝弦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赵盼迪不敢再看,于是转身出门。
到院中时,他抬头望了望天吐出胸口那口闷气。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冷凝弦扶住门框,眼睛始终看着赵盼迪离开的方向。
小丫鬟站在身后不敢说话。
赵盼迪消失在院门外。
冷凝弦仍站着。
小丫鬟快步到门口,探头看了许久又跑回来。
“姑娘,赵公子走了。”
冷凝弦的身子晃了下,终于撑不住,顺着门框坐到地上。
她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发出。
小丫鬟蹲下扶她。
“姑娘,你又是何必?你直白告知赵公子你的心意,他未必会走得这样难受。”
冷凝弦摇头,闭上眼后眼泪顺着俏脸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