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汉武帝冒牌宠臣 > 第478章 押解房陵

第478章 押解房陵

    囚车在荒原上颠簸了整整一天,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扬起一路尘烟。

    押送的队伍不大,二十来个骑卒,一个校尉领队,显然朝廷并不担心会有人来劫这辆囚车。

    刘髆坐在囚车里,脸上沾着灰土,早已看不出昔日昌邑王的风采。

    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猩红,落日大得惊人,悬在地平线上,仿佛再往下沉一寸就要把整个荒原点燃。

    刘髆看着那轮落日,也不说话。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押送的校尉警觉地回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待看清来人之后,又缓缓松开了。

    来的只有一个人,一匹马。

    马上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夏侯始昌。

    刘髆看见他的那一刻,一直绷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停一下。”

    校尉抬了抬手,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昌邑王虽然倒了,但是夏侯始昌还活着。

    这位望气术士,有自己的生存方法。

    据说他被抓之后,陛下私下与他见了一面,然后免去了他的罪责。

    夏侯始昌走到囚车旁边,打量了一遍刘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大王。”

    他叫了一声。

    刘髆抬起头,对上老师的目光。

    “大王。”

    夏侯始昌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后悔吗?”

    刘髆沉默了片刻。

    “后悔。”

    刘髆开口了,“不是后悔做,是后悔没做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掩饰。

    夏侯始昌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教了这个学生十年,从《诗经》教到《左传》,从仁义道德教到帝王心术,到头来这个学生还是败了。

    不是他教得不好,而是有些东西,书本里教不了。

    “大王。”

    夏侯始昌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掂量,“您知道您输在哪里吗?”

    刘髆摇头。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无数次,想过是不是自己操之过急,想过是不是身边的人不够忠心,想过是不是天意不在他这一边。

    但每一次想,都觉得差一点,只差一点。

    夏侯始昌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处的话。

    “您输在,您以为那把椅子是争来的。”

    风忽然静了一瞬。

    “可那把椅子,从来不是争来的。”

    夏侯始昌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这个位置先是要名正言顺,所以是要有名分。其次要顺应天命,天命是天下人给的。最重要的不是争,而是要别人送。”

    刘髆没有接话。

    他坐在囚车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夏侯始昌没有再往下说。

    他知道这个学生已经听懂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囚车的木栅栏对视着,荒原上的落日又往下沉了一截,光从猩红变成了暗紫,把夏侯始昌的白发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夏侯始昌凑过去低声说道:“大王保重好身体,哪怕成为平民,您仍然是皇室中人,您是先帝的血脉。一切只是才开始。”

    说完之后,夏侯始昌就退了回去。

    刘髆陷入了沉思,良久脸色也平静了下来:“太傅,您走吧。不要再送了。”

    夏侯始昌站在囚车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退后两步,对着囚车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翻身上马。

    他已经年迈,上马都显得费劲,还是校尉帮忙才能坐上去。

    他上马之后在鞍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抖了抖缰绳,驱马走到路边。

    刘髆没有再回头看他。

    他靠着囚车的木栅栏,仰起头,望着天边的云。

    落日最后的余晖把云层烧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然后迅速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墨,从西边一路洇过来。

    “一切才开始。”

    刘髆自言自语,目光愈发平静。

    ……

    中山国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一些。

    刘弗陵站在城墙上,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城墙是旧的,夯土筑成,风吹雨打了不知多少年,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几株野枣树从墙缝里斜斜地探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墙垛上的夯土,土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上。

    从长安到中山国,他走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他都是跟着朱安世,通过一些游侠的帮助,来到了中山国。

    中山国离长安远,离权力中心更远。

    他身后的随从寥寥无几,除了几个宫中拨来的侍从,便只有朱安世了。

    朱安世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往城墙下看。

    城下是一片荒芜的平地,杂草长得齐腰深,几条干涸的水渠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的伤疤。

    再往远处看,零星散落着几处村庄,炊烟稀稀拉拉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有若无。

    刘弗陵忽然开口了,指着城墙下一大片平坦的荒地:“朱兄,可以种水稻吗?”

    朱安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弗陵,发现这位年轻的中山王一脸认真,目光落在那些荒地上,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朱安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大王,您要种地?”

    刘弗陵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从墙垛的缝隙里抠了一小块土,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土是黄土,沙性重,捏在手里松散散的,跟南边那种油汪汪的土壤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了。

    “兄长说过,土不好可以改。”

    他把手里的土拍掉,拍了拍手站起来,“当年兄长在许县,不也是能够种出茶树么。”

    朱安世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刘弗陵说的兄长是谁——不是宫里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而是在益州郡的那个男人。

    “大王,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朱安世斟酌着措辞,“小人只是觉得,您初到封地,按例应当先整顿吏治、安抚地方,种地这种事……”

    “吏治要整顿,地方要安抚,但地也要种。”

    刘弗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兄长说过,百姓吃饱饭,天下才太平。吾要让中山国太平,然后是天下太平!”

    朱安世看着他的脸,竟然有片刻的恍然,仿佛故人又回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