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一行只有十一个人。
可是给渠犁国人带来的冲击很大。
那些士兵,就连手中的兵器都似乎握不稳。
出面的渠犁国官员不敢再说什么,让人带路,他自己跑回去通传。
渠犁城不大,从城门到王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垒的,矮矮的,灰扑扑的。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看见他们,就低着头匆匆走过去。
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大一点的乡镇。
王宫在城中央,比周围的房子高一些,可也高不到哪里去。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比城门口那些士兵好一些的皮甲,手里握着戈。
霍平等人下了马,在门口等了很久。
那个负责通传的中年官员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走到霍平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侯爷,大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侯爷先在驿馆歇息,等大王身体好些了,再……”
“身体不适?”
石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们走了三百里,从轮台赶过来,他竟敢不见?”
中年人脸色惨白。
霍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既然大王身体不适,本侯就不打扰了。驿馆就不必了,本侯在城里转转,看看贵国的风物。”
说罢,霍平就带着他们四处转悠。
丝毫不显得急迫。
霍平没有去驿馆,而是带着人在城里转了一圈。
城不大,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
他在一间铁匠铺前停下来,看了看铺子里摆的那些工具——锄头、镰刀,又笨又重,刃口也不利。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打一把刀,锤子砸在铁块上,“铛铛铛”,火星四溅。
可那把刀打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刃口上全是气泡。
霍平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又走到城东的集市。
集市很小,只有十几个摊位,卖的是干果、皮毛、粗布,还有一些从西域那边过来的香料和宝石。
走出集市,张顺跟上来,压低声音:“侯爷,这渠犁国比想象中更穷啊。”
霍平没有说话。
他让人直接拿出一些金子,购买了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张顺看到霍平这么浪费钱,不免有些色变。
要知道,他们这些钱都是准备买粮的,花钱买些不能吃不能用的,这不是浪费么?
霍平这番土豪行为,立刻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商贩纷纷过来推介商品。
等到霍平挥霍一番后,这才离开了集市。
张顺不免问道:“侯爷,咱们这不是浪费么?”
“你不懂钓鱼,在我老家那边,钓鱼之前要先打窝。”
霍平呵呵一笑,没有解释。
张顺皱着眉头看着周围:“可是这些家伙,看着不大行啊?”
看那些破败的房屋,看那些懒散的士兵,看那些空荡荡的集市。
这个国家,比他想象的还要穷。
这么穷的地方,能有多少物资么?
霍平淡淡地说道:“正因为他们不行,所以他们才更需要我们。”
果然,傍晚的时候,那个带路的中年人又来了。
他站在驿馆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几只干果和一壶茶。
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可还是紧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侯爷,大王说,今晚在宫中设宴,为侯爷接风。”
霍平看了他一眼:“大王身体好了?”
那中年人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好……好了一些。”
霍平笑了笑,没有追问:“那就多谢大王了。”
……
渠犁王坐在王座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殿中站着几个大臣,都是渠犁国数得上号的人物——左相、右相、掌管兵马的大将军,还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国侯。
他们是被匆匆召来的,有人还穿着家常的旧袍子,有人脸上带着从饭桌上被拉起来的油腻。
可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座上的那个人身上,等着他开口。
“都听说了吧。”
渠犁王皱着眉头,“大汉的天命侯,到了。人就在驿馆。我已经派人邀请他来赴宴,各位都是国之重臣,有什么要说的?”
殿中嗡嗡声四起。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面面相觑。
“大王。”
左相率先开口。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胡须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像是一辈子都在斟酌词句:“臣以为,此人不能见。”
殿中安静下来。
渠犁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左相向前一步:“大王,来的这个人是谁?是天命侯。他在楼兰杀了多少匈奴人?五万。他在黑风谷一夜之间屠灭了多少马贼?两千。他带着两百铁甲,从玉门关一路杀到于阗,杀得西域三十六国胆战心惊。这样的人,来咱们渠犁,能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大王想想,他来干什么?轮台屯田,五百多人,要吃要喝。轮台那地方,荒地一片,什么都种不出来。他来渠犁,不是借粮,还能是什么?咱们借了,得罪匈奴,而且那些粮食一去不回,把我们国库搞空了。
不借,得罪大汉。借多借少,都是错。咱们小国,夹在中间,谁得罪得起?今日见了,明日匈奴的骑兵就到了。大王,此人不能见。打发走,就说大王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殿中安静了片刻。
右相站了出来。
他比左相年轻些,四十出头,面容精悍,说话也快:“左相说得对,渠犁得罪不起任何人。可臣以为,不见,反而更糟。”
渠犁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右相走到殿中央,转过身,面对众人:“天命侯来了,咱们不见。他走了,回去怎么说?说渠犁王畏首畏尾,连面都不敢露。大汉那边怎么看?觉得渠犁心虚,觉得渠犁偏向匈奴。
匈奴那边呢?他们会想,汉人来渠犁,渠犁王躲着不见,是不是在商量什么?是不是在跟汉人暗中勾结?不见,两边都得罪。”
他看向渠犁王,目光灼灼:“臣以为,见是要见的。但不能深交。见了面,寒暄几句,送点干果、皮毛,把人打发走。日后匈奴问起来,咱们就说——汉人来借粮,咱们没给,就送了点土产,打发走了。
大汉问起来,咱们就说——渠犁小国,地瘠民贫,实在拿不出粮,只送了土产聊表心意。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有交代。”
他顿了顿,口吻阴冷下来:“或者,做得更绝一点——派人暗中通知匈奴,说汉使来了渠犁,意图不明。让匈奴人来查,让他们斗。咱们关起门来,谁都不理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谁赢,渠犁都是安全的。”
殿中又安静下来。
不过右相阴冷的口吻,让一些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渠犁王目光闪烁,心思百转千回。
却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同于左相、右相的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