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西南军区靶场。
陈征坐在遮阳棚下的马扎上,手里依旧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这几天,靠着自己的中校权限还有黑客能力,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全用上之后。
他把那几个搞蓝梦生意的古武世家,基本上都查了个干净。
结果是越查越难受。
燕赵的燕家垄断了国内七成的珍稀药材买卖。
西北的李家手握好几条重要的跨境物流通道。
东南的林家在沿海港口说话分量很重。
中原赵家的海外金融账户更是深不见底。
如此,再加上西南宗家的蓝梦提纯技术。
这五个老牌世家,在暗地里织起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医药,物流,金融,进出口贸易都牵扯在里头。
政界跟军界,跟这帮人有不清不楚关系的利益相关者,更是多如牛毛。
想从内部搞垮他们?
这帮老狐狸彼此用利益互相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从外部强行掀桌子?
那起码得找一个分量够重,而且完全不怕被这五家联手搞的大佬出面。
可问题是,到了那种级别的人物,谁又会为了所谓的绝对正义,去硬扛这么大的反弹,去担上引发社会动荡的历史责任?
这也就是为什么,最后上头会给出一个各打三十大板的操蛋决定。
就是三个字。
没办法。
砰砰砰。
不远处,拉姆端着突击步枪打完了一梭子弹,贼头贼脑地往遮阳棚这边瞅了一眼。
看教官在发呆,便立刻从战术背心的兜里摸出半包薯片,倒进了嘴里。
要是平时,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陈征军靴的飞踹就过来了。
但今天,他却只是眼皮抬了下,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
拉姆咽下薯片,凑到旁边换弹匣的瑶瑶身边,小声八卦着。
“瑶瑶,我感觉教官这两天绝对不对劲。”
“我刚才故意嚼的很大声,结果连个白眼都没给我,是不是你们出去时发生什么事了?”
瑶瑶瞪了拉姆一眼:“吃你的薯片吧。”
一般说着,她的心里却越来越担心。
这几天明显感觉教官有心事。
训练的时候虽然还会习惯性地毒舌两句,但收队后,总是一个人到处发呆。
好几次想去问问怎么了,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张绷紧的侧脸,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午训练结束。
哨声一响,队员们便瘫在了地上。
瑶瑶飞快冲向澡堂,洗掉一身臭汗,换上了干净的常服。
刚想出门溜达溜达,走到营区大门时,脚下却猛地停住了。
远远看去,营区大门口的警戒线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穿着一件浅白色外套,头发挽的整整齐齐。
脸长得跟她有几分相像,正颇有些拘谨地踮着脚往营区里头看。
瑶瑶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的小短腿猛地冲了出去。
“妈!”
中年女人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
转过头来,看到飞奔过来的女儿,眼泪便刷的一下流下来。
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没拿稳,赶紧换到一只手,然后张开双臂,接住了飞扑过来的瑶瑶。
瑶瑶整个人挂到妈妈身上,脑袋死死埋进了她的怀里。
瑶母心疼地抚摸着瑶瑶的头发,嘴里不停念叨着。
“哎哟我的乖宝,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小脸晒得这么黑,是不是在里头受苦了?食堂的饭菜吃的惯吗?有没有吃饱啊?”
瑶瑶把脸从怀里拔出来,乱抹了一把眼泪,疯狂摇头。
“没有没有,我能吃好几碗饭呢,才没瘦!”
一边说着,她一边拉着妈妈的手走到旁边的花坛台阶上坐下,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在部队里的光荣事迹。
讲到陈征的时候,瑶瑶双手叉腰,板起小脸学起陈征那副懒洋洋的眼神。
“妈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教官可变态了,动不动就罚我们跑圈,还天天骂我们是笨蛋。”
“不过人确实还怪好的,遇到危险从来都是挡在最前面。”
“正所谓,有危险的时候,教官是危险的保障,没危险的时候,教官就是最危险的。”
嘴上虽然在疯狂吐槽,但她的语气里却满是崇拜,甚至还带着那么点小骄傲。
看着女儿絮絮叨叨的样子,瑶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伸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阵肉香便飘了出来。
最上头一层,是颜色红亮的红烧排骨,中间是鸡蛋羹,底下还藏着一小罐晶莹剔透的桂花蜜。
瑶瑶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特种兵的形象了,直接蹲在台阶上,用手捏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
瑶母笑骂一声小谗鬼,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温柔地帮女儿擦去了嘴角的酱汁。
两个人蹲坐在台阶上,有说有笑。
这画面确实温馨的不像话。
此时的瑶瑶,脸上再没有半点凶残,也没有对着古武宗师时的那种决绝。
只是个普普通通,被妈妈宠着的小女孩。
陈征端着保温杯,正好路过通往大门的林荫道。
不经意间转头,看到了这一幕,便停下了脚步。
借着树荫的掩护,他静静看着远处的母女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瑶瑶的母亲,那也是宗家的人。
虽然瑶瑶从小就被判定没习武天赋,被丢到外围自生自灭,受尽了白眼。
但她的母亲,仍然是宗家人。
如果自己真的不顾一切,把宗家连根拔起,肯定会引发一场可怕的大地震。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些没直接参与蓝梦生意,甚至根本不知道家族在干什么脏事的边缘族人,必然会被波及。
瑶瑶在云端会所的时候,对着那个亲爷爷大长老,嘴上说的是决绝。
生是花木兰的人,死是花木兰的鬼。
可她再怎么说,对那些人也有感情。
如果自己真的把事情闹大,导致宗家彻底完蛋,瑶瑶会怎么样?
瑶瑶大概率还是什么都不会说,甚至还会强颜欢笑的跑过来,大声说教官做的对。
但心里呢?
陈征靠在树干上,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大门口,探望的时间结束了。
瑶母站起身,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又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些话,最后从包里掏出了一条红色的手织围巾。
她亲手把围巾绕在了瑶瑶的脖子上。
瑶瑶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一路把妈妈送出了营区大门。
走到岗哨外的警戒线边缘停下脚步,就那么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夕阳彻底落下。
陈征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风中的娇小背影,不由得喃喃自语。
“正义如果太沉重,会不会与自身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