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那层薄薄的奶沫,想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江平的眼睛:“江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怎么也会说这样的话了?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吗?”江平和她开着玩笑,陈秀芳却表情严肃。
“那,你说吧!咱俩之间该不该说都的说。”江平不等她回答主动应允。
陈秀芳也不墨迹,本来就是,江平不让她也得说,她忍不住:“我粉丝说……你家老黄在外面可能不太老实。你怎么看?”
江平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看着陈秀芳,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告诉粉丝了?”她的语气有些意外,但没有生气。
“我没告诉。”陈秀芳赶紧摆手,“是他们看小说看出来的,他们也是瞎猜的。”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该怎么回答。
陈秀芳心里有些后悔了,这话问出来太让人尴尬了,她不该问的。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最关键的是不说出来她每天都在被折磨。
“谁知道呢。”江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调查过。其实可以查,花钱就行。可是查出来以后呢?离婚?我经营了一辈子的家,不就完了?墨儿还没结婚,我们离了,老黄可能挺高兴的,可我呢?墨儿呢?”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声音低了下去,“秀芳,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就是家外有家,我都装糊涂。只要外面的女人孩子不找上门来,我就当他干干净净。”
陈秀芳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不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哀。这是江平,她的好朋友,她羡慕过的人。她以为江平嫁得好,过得好,什么都不缺。可原来,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那些光鲜亮丽的表面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我……”陈秀芳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还没出口,江平已经转过头来,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还有一种“你不用说了,我都懂”的了然。
“秀芳,这话也只有你这个直肠子的朋友会跟我说。别人不敢,怕得罪我,怕我不高兴。我不怪你,你不用道歉。”
陈秀芳的眼眶红了。
她反握住江平的手,两个人在桌子底下,手握着手的,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的,有什么说什么,不用藏着掖着。
可岁数大了,有些话不敢说,怕伤人;有些话不愿说,怕丢人;有些话不说也不说,就咽下去了,咽得久了,就忘了。
“其实我跟老黄,就是搭伙过日子。”江平松开手,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复古吊灯上,声音轻轻的,“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不知道是这个原因,还是我这个人……那方面冷淡,我没什么需求。所以也不在乎他热不热情,只要他把钱拿回家就行。”
陈秀芳听着,想起自己跟王建军离婚前的那些年。她也以为自己是冷淡,以为自己是天生不需要。后来才知道,不是不需要,是那个人让她不需要。可江平的情况跟她不一样,老黄没有出轨——至少没有确凿的证据。那问题出在哪儿?她不知道,也许江平也不知道。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就是没有道理的。爱的时候没有道理,不爱的时候也没有道理。
“那你还一直工作……”陈秀芳觉得江平不缺钱,没必要那么拼。
“我在家里没意思。”江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自嘲,“有个事做,证明自己还有用。出去还能多接触人,心情好。后来老黄顾及脸面,不让我去了,我一直不听他的,后来总为这事拌嘴,也就随了他。反正也干了大半辈子了,歇歇也好。”
陈秀芳想起以前自己特别羡慕江平。有房有车,老公事业有成,女儿乖巧懂事,想上班上班,不想上班就不上。她以为江平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用愁。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些她羡慕的东西,江平自己也说不清值不值得。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那些小说,里面的太太们住在花园洋房里,穿着丝绸睡衣,喝着下午茶,可她们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空。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可是我觉得你太亏了。”陈秀芳说。
江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亏不亏的,自己说了算。我现在特别羡慕你,你找到了一个灵魂伴侣,多么不容易。你们现在可不仅仅是灵魂契合,琴瑟和鸣,天造地设——秀芳,你一定要珍惜。”
陈秀芳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烤过。她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嘴里化开,可她不觉得苦,因为江平说的那些话,比咖啡甜多了。
“我们打算过完年把证领了。”陈秀芳放下杯子,“然后……我想回他老家看看。天津蓟县的,不远。”
江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好事啊。什么时候去?定了吗?”
“还没定。等到时候再说吧,我们俩也没具体谈过,其实都这岁数了,什么结不结婚的,那张纸还那么重要吗?”这是陈秀芳的真心话,“我早已经看透了,真心爱你的人自带担保,不爱你的人领了证就能疼你爱你?想的美吧!”
“那不对呀!”江平不同意,“最起码法律保护,从普通人的角度看,还是有证正规,涉及到财产什么的将来也不会有纠纷。”
“行吧!既然你们都同意我也不反对!”
“还有谁?”
“他,沈临风。”
“欸?”江平突然问,“沈临风没结婚,没孩子,他应该有不少财产吧?”
陈秀芳也不清楚,便说:“没谈过这个,不过他有个不错的房子,别的我不清楚。”
“秀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江平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现在这老年人婚恋市场上,可不像咱们年轻时候那么简单了。好多都是冲着钱去的。男的找女的,怕女的图他房子;女的找男的,怕男的图她存款。俩人还没见上面呢,先找人打听对方家底。你说这叫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