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发完那条消息，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撸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她要是今天不把上上下下打扫一遍，是没法睡觉的。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当工作服，去卫生间打了盆水，拿了块抹布，先从卧室开始擦。
一个小时多小时，屋子亮堂了，她的心也跟着亮堂了一些。
最后收拾的是小翠住的那间房。
门一推开，陈秀芳就愣了一下。房间里干干净净的，床单拆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枕套也洗过了，收在枕头旁边。衣柜里空空荡荡，小翠的衣服全都拿走了，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阿姨，这是家里的钥匙，我放在这儿了。您回来记得收好。小翠。”
陈秀芳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质的，凉凉的，硌得掌心生疼。
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可她住了快一年了，从冬天住到冬天，在这个房间里笑过、哭过、跟她说过悄悄话、抱怨过生活的不容易。那些日子，不是一把钥匙、一张纸条就能抹掉的。
她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拨了小翠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小翠的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在等着挨骂。
“小翠，是我。”陈秀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她。
“阿姨……”小翠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回来了吧？”
“回来了。你这孩子，走也不跟我说一声。”陈秀芳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搬哪儿去了？住得惯吗？”
“住得惯，跟我那个小姐妹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小翠的声音慢慢松了下来，但还是带着一点心虚，“阿姨，对不起，我没跟您说就搬走了。我怕您不同意，怕您非要留我。我想着，我一个成年人，不能总赖在您那里，您有您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陈秀芳听着，有些感动，这丫头，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不给人添麻烦。
“你在我那儿，什么时候白吃白住了？你给我做了多少饭，帮我干了多少活，我心里有数。”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你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不过你说得也对，你还年轻，不能总跟我这个老太太混在一起。你自己把日子过好，我就放心了。”
小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阿姨，谢谢您。您对我好，我一辈子都记着。”
“谢什么谢。”陈秀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你这两个月的工资我还没给你结呢。你走了，我把这段时间的都算一算，转给你。你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阿姨，不用了，你们一家对我那么好，哪还能再要您的钱？”
“当然要给。你是在我家工作的，说好的工资，一分不能少。”陈秀芳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不收，就是跟我见外。以后你也别来看我了。”
小翠那边半天没说话，最后挤出一个字：“……好。”
陈秀芳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把这两个月加半个月的工资算好，转了过去，心里这才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当时收留小翠是看她无依无靠，觉得她挺可怜的，现在她能主动提出离开，相信她的内心已经变得强大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许这是挺好的选择。
转完钱，她才看到沈临风回过来的消息，好几条，间隔都不长。
第一条是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急不慢的：“王浩要去就让他去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这个人，一切都可以曝光。”
第二条是一段文字，似乎想了想又说了一遍：“随他。我没有什么好躲藏的。你也不用替我挡着，大大方方的就行。”
第三条是一个笑脸的表情，像是怕她多想，特意补了一个。
陈秀芳把那几条消息看了两遍，嘴角翘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本想回点什么，想了想，又放下了手机。明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他大概也该睡了。
第二天上午，陈秀芳约了江平在她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见面。
江平比她先到，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手机扣在桌上，正看着窗外发呆。陈秀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江平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一亮，嘴角弯了起来。
“哟，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又白又嫩的，在苏州吃啥好东西了？”
陈秀芳被她这话说得脸一热，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你少贫。几天不见，嘴上功夫见长。”
江平笑着凑过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我说真的，秀芳，你整个人都不一样的。气色好，皮肤亮，眼睛里有光。你自己照照镜子，跟几个月前比，年轻了至少五岁。好事将近的人，就是不一样。”
陈秀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可她躲不过去，因为江平说的是真的。她现在照镜子的时候也发现了，脸上的皱纹还在，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这就是被人爱着的样子吧，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你跟你家沈大医生，打算什么时候办？”江平问。
陈秀芳放下杯子，想了想，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过年前后，去他老家看看。然后……就把证领了。”
江平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陈秀芳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眶有些红。
“真好。秀芳，真好。”她说了两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重，像是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压进了这两个字里。
陈秀芳反握住她的手，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钢琴的，叮叮咚咚的，像小溪流水。窗外的阳光照在桌子上，照在咖啡杯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江平，我问你个事。”陈秀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犹豫。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