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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3章 险些失控

    在街市上逛了约莫一个时辰。

    众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用午饭。

    北境的菜肴与中原截然不同。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繁复的调味,就是大块的牛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粗盐和孜然,豪迈地端上来。

    沈初九起初还有些拘谨,尝了一口,眼睛却亮了。

    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香,内里鲜嫩多汁,混着孜然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阿雅思看着她吃,咯咯笑起来:“小姨像小兔子,嘴巴动个不停。”

    沈初九稍稍有些难为情,放下了筷子。

    可那肉实在太香了,她犹豫了一下,又拿了起来。

    沧北遥坐在主位,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饭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巴图意犹未尽,又凑上来:

    “爷,时辰还早。城外草原这会儿景致最好,不如去跑跑马?”

    沧北遥未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巴图知道,这就是默许了。

    一行人来到马厩牵马。

    侍卫们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阿雅思也被抱上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由侍卫牵着,小脸上满是兴奋。

    沈初九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膘肥体壮、鬃毛飞扬的骏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望向沧北遥,声音很轻:

    “殿下……我……奴婢也可以骑马吗?”

    众人都有些意外。

    巴图更是直接惊讶道:“你也会骑马?你们大乾国女子不都是坐马车吗?”

    沈初九点了点头。这种生活技能没必要隐瞒,她低声道:

    “家中……以前有马场,略通一些。”

    她想起了那匹叫“追风”的马,想起了在京城郊外纵马驰骋的快乐。

    那些日子,恍如隔世。

    巴图是个爽快人。他见主子没有反对,便哈哈一笑,亲自挑了一匹性子相对温和的母马,牵给沈初九:

    “给,这匹‘白云’性子稳。你试试看。”

    沈初九接过缰绳。

    踏上马镫,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轻轻一夹马腹,“白云”乖巧地小跑起来。

    起伏的韵律,熟悉的节奏,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出了城。

    眼前便是一望无际、天高地阔的草原。

    草浪在风中起伏,一层一层地滚动,一直蔓延到远方的雪山脚下。

    雪山巍峨耸立,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芒。

    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几朵白云低低地悬着,仿佛触手可及。

    沈初九抬头看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只要一伸手,就能揪下一片来。

    被囚禁在方寸宫墙内快一年之久的她,呼吸着这带着青草和自由气息的空气,看着这辽阔无垠的天地,只觉得胸中块垒顿消。

    一直被压抑的本性,瞬间苏醒!

    她回头看了一眼巴图。

    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

    然后,她猛地一抖缰绳,娇叱一声:

    “驾!”

    “白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嘿!有点意思!”

    巴图先是一愣,随即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他大笑着催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广阔的草原上尽情奔驰。

    卷起阵阵草屑和尘土。

    沈初九伏低身子,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那风刮在脸上,带着青草的清冽,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感受着马背起伏的韵律,一下,一下,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

    她疯狂地催动着坐骑,仿佛要将所有的憋屈、恐惧、思念,都在这纵情的狂奔中彻底宣泄出去!

    她像是在逃离。

    又像是在奔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梦。

    ——

    沈初九一路催马,不知不觉竟奔上了一处缓坡的顶端。

    她猛地一勒缰绳。

    “白云”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站在坡顶,视野更加开阔。

    天地苍茫,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是巍峨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身后是她来时的路,能看见巴图追来的身影。

    然而,这极致的自由与辽阔,却像是一把钥匙。

    猛地打开了她强行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

    她再也支撑不住。

    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

    她望着南方。

    那是大乾的方向,是京城,是江南,是靖安军大营,是她魂牵梦萦的儿子的方向。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

    “爹爹——!娘——!清晏——!”

    “我想你们——!我好想——好想你们啊——!!”

    喊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带着无尽的悲怆与绝望。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再也抑制不住,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入其中。

    失声痛哭。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她活得太累,太小心翼翼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

    沈初九不知道的是——

    在她纵马狂奔之时,沧北遥便已示意其他人放缓速度。

    他自己则悄然策马,从另一侧迂回,也来到了这处坡地之下。

    隐在一片及膝的长草之后。

    他搭弓上弦,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坡顶上那个看似要纵马逃离的身影。

    只要她再有异动,那支箭便会离弦而出。

    他不能容忍任何不确定的威胁,尤其是一个已经让他投入了过多关注的女人。

    可是——

    他看到的,不是预谋已久的逃亡。

    而是情绪彻底崩溃的宣泄。

    听着她那充满痛苦与思念的哭喊。

    看着她那瘦削肩膀无助颤抖的模样。

    沧北遥扣着弓弦的手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默默地收起弓。

    眼神复杂地看着坡顶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心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是怜悯?

    是动容?

    还是……一种理解了她的痛苦后,产生的微妙共鸣?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个身影哭够了,抬起头。

    ——

    沈初九哭到嗓子沙哑,她用力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后,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虽然还带着红肿,却已异常明亮清澈。

    如同雨后的晴空。

    有一种破碎后重生的坚定。

    她翻身上马。

    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返回。

    当她策马经过沧北遥隐身的那片长草时,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沧北遥却清晰地看到了她哭过后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没有了平日的谨慎与疏离。

    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淡淡哀伤的宁静。

    他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

    回到大队人马中。

    巴图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看了看沈初九微红的眼眶,又瞥了一眼也已返回的自家主子晦暗不明的神色。

    适时地为沈初九开口:

    “爷,我看初九姑娘挺想家的。既然她立了功,能不能……准她给家里写封报平安的信?”

    沈初九闻言转头,急切地、带着恳求望向沧北遥。

    声音都带着颤音:

    “真的……可以吗?”

    沧北遥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想起她方才在坡顶的痛哭。

    想起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想起她哭过后,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

    终究是点了一下头。

    沈初九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

    “多谢殿下。”

    沧北遥没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策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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