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雅思痊愈后,沧北遥便开始留意沈初九。
起初只是偶尔看一眼。
后来,看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常常借口在看书,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他看着沈初九耐心教导的样子。
看着她偶尔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温柔的样子。
看着阿雅思在她身边日渐开朗,眼中重新焕发出属于孩童的光彩的样子。
这个女人,不像那些刻意讨好他的贵女,娇柔做作,一肚子算计。
更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婢女,低眉顺眼。
她既坚韧,又温柔。
既疏离,又温暖。
他完全看不懂她。
——
这一日,阳光正好。
沈初九、阿雅思还有周姑姑三人在廊下玩耍。
阿雅思玩得高兴,扑腾着跑来跑去,最后扑到沈初九怀里,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忽然,她脱口而出:
“娘亲!”
清脆的童音落下。
周围瞬间一片寂静。
沈初九愣住了。
周姑姑也愣住了。
就连不远处“看书”的沧北遥,手中的书卷也顿了一顿。
沈初九先回过神,她轻轻将阿雅思从怀里稍稍推开,双手扶住她小小的肩膀,蹲下身。
目光平视着孩子。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阿雅思,听着。我不是你的娘亲。”
小女孩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小嘴一瘪,有些委屈。
沈初九心中有些不忍,却依旧坚持。
她抬起手,指向皇宫的方向
“你的娘亲,是朗月格格。”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她是一个很美、很勇敢、很了不起的女子。”
阿雅思睁大眼睛,认真地听着。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忘记她。”沈初九的语气更柔了些,“但是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阿雅思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有比她更爱你。”
阿雅思似懂非懂,却听得很认真。
沈初九的语气缓了又缓,带上了一种温暖的接纳:
“所以呀,你不能叫我娘亲。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初九。或者叫姑姑……”
她想了想,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慈爱: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叫我……小姨。”
“小姨……”阿雅思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称呼带来的新奇与亲密感。
然后,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认真地叫了声:
“小姨!”
“嗯。真乖!”
沈初九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后将小人儿搂进了怀里。
不远处。
沧北遥手中的书卷,在那一页停留了许久。
他听到了姐姐的名讳,听到了沈初九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肯定。
听到了她如何郑重地在一个孩子心中,为已逝的母亲保留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份通透。
这份善良。
这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气度。
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沈初九正低着头,又跟阿雅思说着什么。
阿雅思仰着小脸,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幅画。
初九。
原来她叫初九。
他第一次认真的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将她从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
沈初九对阿雅思潜移默化的影响还不止于此。
自病好之后,小女孩整个人像是换了副心肠。
以前那个怯生生躲在门后偷看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笑、会跑、会拉着沈初九的手喊“小姨”的小尾巴。
这日春风正好,巴图是个会看眼色的。
他觑着主子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凑上去:
“爷,小郡主大病初愈,该多出去透透气。今日天气晴好,不如咱们去街市上转转?”
沧北遥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沈初九正牵着阿雅思的小手,蹲在马厩前,低声教她学写“馬”字。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略一沉吟,难得的点了点头:
“也好。”
猎物不放出去怎么能抓得住把柄?
巴图快步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不远处两个人儿。
阿雅思兴奋地又蹦又跳。
沈初九的脸上难得有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有的神情——由内而外散发的憧憬。
——
这是沈初九被俘后第一次走出那森严的宫门。
塞外的街市,与大乾京城、与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宽阔得有些过分,黄土路面被踩得瓷实,马蹄踏过,扬起一阵阵尘土。阳光照下来,那些灰尘就在光柱里打转,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子牛羊肉的腥膻,烤馕的焦香,还有一种混合着皮革、马粪和陌生香料的原始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两旁店铺的幌子用料,不似大乾京城那种精致的绸缎,而是厚实的牛皮或粗麻。色彩浓烈得刺眼——大红、深蓝、玄黑,上面大多绘着狰狞的狼头或雄鹰等图腾。
商贩的吆喝声高亢而直接,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身形彪悍,脸上刻着风沙留下的深深痕迹,眼神直接而锐利。
沈初九起初极为谨慎,她怕这是沧北遥对她的某种试探。
她低着头,紧紧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孩子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阿雅思自从病好后,对沈初九的感情已经从单纯的喜欢,升华为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她挣脱了周姑姑的手,频频跑回来,拉起沈初九的手,指着各种新奇玩意儿,用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望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小姨,你看那个会转的风车!”
“小姨,那个红红的果子好吃吗?”
“小姨,那个亮晶晶的是什么呀?”
起初,沈初九只是小声回应,怕声音大了引人注目。
可孩子的热情太炽烈了。那双小手拉着她,那双眼睛望着她,那一声声“小姨”喊得她心都软了。
再加上眼前这鲜活生动、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终究是打动了她那颗被禁锢太久的心。
她的目光开始大胆地流连于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货物上——那些用兽骨雕刻的饰品,那些色彩斑斓的羊毛毯子,那些造型粗犷却别有一番风味的陶罐。
当阿雅思又想买一种糖球时,沈初九终于蹲下身,耐心地解释:
“阿雅思,你病刚好,脾胃还弱。这种糖太甜腻了,吃多了会不舒服。”
她指着旁边一个摊位:“我们看看那边新鲜的马奶果子好不好?小姨还没见过呢。”
阿雅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看她,似懂非懂,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沈初九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走在稍前方的沧北遥用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