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
一座独立的小院,门口悬挂着“池波”二字的牌子,大雪纷飞的夜色里,显得异常安静悠扬。
院子里有几株梅树,枝干虬曲,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苞,蓄着劲儿,等着最冷的时候绽放。
雪落下来,无声无息。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啊啊啊!林染大大居然是夏末老师!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
一个用橘黄色发带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看着电视里的少年,在经过一阵嘴巴大张、目瞪口呆后,猛得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小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和叶的少女生涯总共有两个偶像,一个是习文的,一个是习理的。
虽然她自己是习武的,但不妨碍她对这两人都很崇拜,用静华阿姨的话来说,这叫尊重文化人。
而这两个人一个叫林染,一个叫夏末。
然后,他们在这一天,合二为一了。
两个偶像变成一个偶像,带来的冲击力,直接让这个一向元气满满的少女,拿着遥控器的手止不住的抖,身子骨也在抖。
好半天,她才呆呆的看向旁边,喃喃道:“静华阿姨,你能不能掐一下你自己?”
“嗯?”
旁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绝色女子。
一身素白道服,盘腿而坐,横剑在膝,雪夜灯影里,眉目清和却自带一股凛然的气质,清雅绝尘,不染尘俗。
林染要是在现场的话,应该会很惊讶。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对方的气质变化很大,连向来盘成发髻的头发,也换一头干净利落的马尾,跟和叶在一起,有一种姐妹的感觉。
同一张脸,同一个身子,但气场完全不同,像换了一个人。
听到少女的话,池波静华轻瞥一下:“怎么不掐你自己?”
“那不是疼嘛……”和叶嘟囔一声,整个人往榻榻米上一倒,抱着抱枕滚了两圈,滚到左边,又滚到右边,再滚回来。
“静华阿姨,我感觉还在做梦,你掐我一下,就一下。”
“不掐。”
“为什么呀?”
“你疼了会哭,哭了还要我哄。”
有道理,和叶点点头,抱着抱枕坐起来,鼓着腮帮子,瞪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瞪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倒下去,开始第二轮的翻滚。
“啊啊啊!我还是不敢相信,林染大大就是夏末老师,夏末老师就是林染大大,我居然跟两个偶像合体了!”
“那叫合影。”
池波静华纠正了一下她。
少女毫不在意,继续打着自己的滚,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话很容易让人误解。
见状,池波静华也只能伸手将膝上的剑往旁边挪了挪,怕被少女踢到。
和叶滚够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抱枕上,看向旁边那个一身素白道服、清雅出尘的女子。
“静华阿姨,你怎么这么平静?你该不会在火车上遇到林染大大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夏末了吧?”
池波静华摇头:“我也是才知道。”
和叶不太信,往前咕涌了两下,“那你怎么这么平静?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不都应该像我这样吗?”
说着,少女张开那张樱桃小嘴,瞪大眼睛,做出一个夸张的震惊表情,然后大喊一声:
“纳尼!”
池波静华看着少女这副活宝模样,唇角微扬道:“直觉。”
作为一名剑道宗师,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练剑的人,讲究的是一个“心”字。
心不静,剑就不稳;心不乱,剑就不偏,而心静到一定程度,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直觉。
当时在火车第一次见面,对方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少年,应该是个读书人,而且是个读书读得很通透的人。
现在看来,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只是没想到,这个通透居然通的这么透。
“一个读书读得通透的人,身上会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就像一块玉,被水冲了很久很久,棱角都磨圆了,但光泽还在,而且越来越亮。”
和叶听得一愣一愣的:“静华阿姨,你说得好玄乎。”
“不玄乎。”
池波静华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练拳如练剑,你的合气道练到一定程度,去看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就能知道他的功夫深浅,一样的道理。”
和叶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静华阿姨看人,从来不看脸,不看穿着,不看谈吐,她就看那个人的“气”。
气正的人,她多看一眼;气邪的人,她连看都不看。
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一个穿得人模人样的西装男,静华阿姨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个人不行”,后来果然在新闻上看到那个人因为诈骗被抓了。
林染大大,应该是气很正的那种吧。
和叶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个少年站在灯光下,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确实不像坏人。
不对,不是不像坏人,是不像凡人。
用华国话来说,这就是文曲星下凡了,天上的星宿,落到人间,就有了这么一个人。
电视里传来一阵掌声,比之前的都热烈,和叶扭头看去,屏幕上,那个少年正从台上走下来,一袭青衫,步伐从容。
“好帅啊……”
和叶喃喃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从榻榻米上弹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池波静华看她:“怎么了?”
“签名!我的签名!”
和叶整个人都不好了,双手捂着胸口,表情扭曲,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上次在研讨会见面,我找林染大大签了好多名,签了好多好多,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两个偶像居然是一个人,后面全都分给同学了,就留了两张!两张!”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池波静华面前晃了晃,手指都在抖。
“两张啊!静华阿姨!我才留了两张!”
其中还有一张是个服部平次的,只不过他没有,还侮辱自己的偶像,她就不给了。
现在想想,那个决定简直是人生中最英明的决定之一,要是给了那个黑皮,她现在怕是要追到米花去抢回来。
和叶越想越心痛,整个人往后一倒,在榻榻米上扑腾着手脚,跟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似的,怎么都翻不过来。
“那可是两个大大的合体签名,我居然分给别人了,这要是留到以后,说不定都能换一套房子,够我的嫁妆了,好亏好亏,亏得我心肝疼……”
看着少女这财迷的样,池波静华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呀静华阿姨!”
和叶悲愤地坐起来:“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值钱,林染大大是数学家,夏末老师是大作家,两个人身份没暴露之前的签名,那就是绝版!”
池波静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但没有笑出声。
她把剑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然端庄,像一株开在雪夜里的白梅,清冷,素雅,不染纤尘。
“你还有两张。”
“两张怎么够!一张要裱起来挂在墙上,一张要锁进保险柜里,还有一张要随身带着当护身符……”
“你只有两张。”
“所以我才亏啊!”
和叶又一次倒下去了,哀嚎不断。
不过心痛归心痛,少女的性格,让她倒也没有说要去找同学们要回来,甚至连想都没想。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她虽然财迷,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偏过头,盯着那个静静坐在哪里的女子,望着她绝美的侧脸,呆呆的看了好一会。
雪夜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池波静华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微微抿着的唇,却又给她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静华阿姨。”
“嗯?”
和叶坐起身,神色复杂道:“您真的要和平藏叔叔……”
池波静华打断了她的话:“和叶,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
“我不小了。”
少女嘟起小嘴,目光不经意落到那白色道袍的高耸之处,一下就泄了气:“好吧,我还是太小了……”
她挠挠头,叹了口气:“都怪林染大大,要是不把您的名字加……”
“和叶。”
池波静华又一次打断了她。
和叶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坐好。
池波静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才问道:“和叶,你觉得林染做错了吗?”
少女犹豫道:“林染大大也是好心,想感谢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把您的名字写成那样……人家会误会的……平藏叔叔不是也误会了吗……”
池波静华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有人误会了。”
女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轻缓:“但那不是林染的错。”
和叶抬起头,看着她。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池波静华转过头,看着和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的初衷,是报恩,他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难题,我刚好说了几句话,他刚好听进去了,然后他攻克了那个猜想,他觉得这其中有我的功劳,于是他就想回报我。”
“他没有想别的。”
“这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用他能想到的最大的诚意,去感谢一个人。”
“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怪他?”
和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池波静华收回目光,继续说着:“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人施恩图报,做了一点好事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有人忘恩负义,别人帮了他,他转头就忘了;有人恩将仇报,别人对他好,他反而觉得别人欠他的。”
“但林染不一样。”
“他受了帮助,想着回报;他想回报,用的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他怕不够,所以把两个人的名字绑在一起,绑进了数学史里。”
“这样的人,是好人。”
池波静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和叶脸上,不重,不冷,却让少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好人,不应该被责怪。”
“好人,不应该因为别人的误解而受委屈。”
“好人,更不应该被要求去改掉他做的好事,只是因为有人看了不高兴。”
和叶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平藏叔叔那边……”
“那是我的事。”
池波静华语气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犹豫:“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那不是林染该承担的,也不是你该操心的。”
说着,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和叶,你要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心。”
少女懵懵懂懂的看着池波静华。
池波静华则是将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个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舞台侧幕。
“一个人愿意用真心对你,你就该用真心对他,而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别人怎么想,就去怀疑那份真心,就去否定那份真心,就去要求他改变那份真心。”
“那是辜负。”
“辜负真心的人,不配得到真心。”
……
夜。
还是那座雪中小院。
少女已经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女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横剑在膝,和叶本来就只是来陪她的,她不需要人陪,但和叶要来,她也不赶。
这些天,来小院的人,也只有和叶。
其他人,要么不敢来,要么不想来,要么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只有这个丫头,没心没肺的,来了也不问东问西,就是陪她坐着,看电视,喝茶,偶尔叽叽喳喳说几句闲话。
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静静的坐了很久,才拿起膝上的剑,横在眼前,拇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段很长的岁月。
“好人,不应该就是好欺负的。”
她轻声自言自语。
“这是母亲,您教我的。”
这是她一直相信的,也是她当初练剑的原由,为的就是那天如果好人被欺负了,她能站出来和人好好讲道理。
有着武家传统的关西女性,向来敢爱敢恨,巾帼不让须眉。
如果道理讲不通,那一定是她的剑不够快。
雪还在下。
灯火通明的屋内已经空无一人,而大雪纷飞的小院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
雪落无声,剑起无痕,天地苍茫间,一袭素衣胜雪,一柄寒光如月,如白梅绽于寒夜,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人。
……
江古田。
靠近城市边缘的森林里,一座阴森森的古堡静静的耸立在雪夜中。
老辈人口中代代流传着一则近乎湮灭的传说:这片幽林深处藏着一座古堡,堡中住着一位不老的魔女,但凡能寻到她的人,可许下一个心愿,纵是富可敌国,或是长生不老,亦或是逆天改命,皆能如愿。
后来,随着科技时代的到来,城市一点点蚕食了森林的边缘,灯火通明的大楼拔地而起,柏油马路取代了泥泞小径。
那则传说便像褪色的旧挂历一样,被岁月一页页翻过,最后不知被谁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无人提起。
魔女?
她有几个师啊?
科技时代的到来,就象征着神秘时代的结束,但没有人知道,传说中的魔女,并没有随着时代而终结。
古堡中地下室的房梁上,几只漆黑的乌鸦转动着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下方。
它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不飞,不叫,不动,像几尊黑色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眼珠,证明它们还是活的。
下方有个王座。
王座上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红发少女,正翘着腿,撑着脑袋,饶有兴致的看着前方的一扇镜子。
这扇镜子在传说中还有一个别的称呼。
叫做——魔镜。
只是此刻,不知为何,却布满了裂痕。
就像有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镜面碎成了无数块,但每一块都还挂在上面,没有掉下来。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裂痕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个青衫少年站在车边,回头看去的样子。
“哈~”
红发少女盯着碎裂的魔镜和镜中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个很嚣张的笑容,自言自语道:
“当第七颗星辰与东方天际的塔尖重合之时,被世界钟爱之人,便将自科学彼岸走来,时光与他同谋,万物为他低语……”
说着,她露出一副肉痛的表情。
“可恶,最烦这种背负大气运的人了……我的魔镜!”
在一些传说中,说这世上每一条生命降生的时候,天道都会往他身上吹一口气。
有的人得到的只是一缕微风,够他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有的人得到的是一阵疾风,能推着他翻过几座山、蹚过几条河;而极少数人,得到的是一场飓风——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天地间的势,便站在了他那一边。
老人们说,这叫气运。
而古书里管这种人叫“天命之人”。
《河图》里则写:
“气之所钟,神鬼辟易。”
红发少女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那面碎裂的魔镜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上那个少年的脸。
裂缝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又深了几道。
但她不在意。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少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张扬的、肆意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
“有意思。”
她收回手,转身,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真有意思。”
“这个世界,终于不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