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冰城郊外。
空气里有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湿漉漉的,带着夏天的热乎气。
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上午八点,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
陆唯站在路边的荒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叶子哗啦啦的响声,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儿。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远处的树梢上落着几只鸟,叽叽喳喳的,叫得正欢。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这次原本计划去莫斯科要待一个月,现在只用了不到二十天就搞定了。
生意比预想的顺,货比预想的好卖。
说起来还得感谢叶卡捷琳娜,要不是她帮忙牵线搭桥,光靠他自己出货,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不远处,工厂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钢架搭起来的主厂房已经立在那儿了,灰白色的墙体和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看着就结实。
机器在响,嗡嗡的,隔着庄稼地都能听见,是那种有节奏的、干活儿的动静。
陆唯朝工厂走去。
荒地里的草没到脚脖子,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鞋上也沾了泥。
他也不在乎,步子迈得挺大。
刚到厂子门口,就看见李恒开着那辆212吉普车从里面出来。
212在土路上颠得上下晃,扬起一溜灰。
李恒远远地就看见了陆唯,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嘎——”地一声停下来,灰土从车屁股后面卷过来,糊了半面车。
李恒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老弟?你啥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又惊又喜,嗓门大得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三两步走到陆唯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不敢相信似的,“不是说得一个月吗?这才二十来天吧?”
陆唯笑了笑,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刚回来。事情办得顺,就早回来了。你这是干嘛去?”
“周雅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送些衣服过去。”李恒说着,指了指后座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子撑得都变了形,用麻绳捆着,看着就不轻。
陆唯听了,心里一动。
好些天没见着周雅了,正好过去看看。
这大热天的,也不知道她那边生意咋样。
“那走吧,”陆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我跟你一起过去,顺便聊聊这些天我不在家,家里怎么样。”
“行!上车!”李恒一挥手,转身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正好你回来了,周雅姐这几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也不打个电话回来,也不知道你在那边冷不冷、饿不饿。”
“这边也没电话可打啊。”陆唯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早晨的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土腥味儿。
他眯起眼睛,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往后退。
李恒挂上档,212颠了一下,拐上了土路。这车减震硬得很,走土路跟坐船似的,一上一下地晃,方向盘都跟着抖。
还没等陆唯开口问,李恒就主动说了起来,嘴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厂子那边厂房的主体已经完事儿了,现在做内部装修呢,水电管线啥的都铺了,墙面也在抹灰。
老孙头说再有十天半个月的,就能开工了。”
陆唯点了点头。
“老舅那边整的收购站也刚刚完事儿,”李恒接着说,“一共开了十个,除了那几个特别偏远的城市,每个城市都开了一个。
就是不知道生意咋样,我也没细问,你到时候可以自己过去看看。
冰城的收购站就在咱们厂子不远,往东走不到两里地,路边上,挺好找的。”
“嗯。”
“周雅姐她们的店铺生意也挺好,”李恒说着,侧头看了陆唯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哪天都能批发出去几百件。
最近这些天生意越来越好了,听说还有很多去老毛子那边当倒爷的,专程上她那儿进货呢。
周雅姐忙得脚打后脑勺,前两天还说想再招个人。”
“老家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李恒又说,“我老舅和我姥姥他们身体挺好的,我前两天还打电话回去问了,家里啥都不缺,让你在外头别惦记。”
陆唯听着,暗暗点头。
整体来说,没啥大变化,都在往好了走。
车子颠了十来分钟,拐上了柏油路,又开了十分钟,到了地下商城入口。
入口是个往下走的斜坡,两边是水泥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货。
陆唯跟李恒一人扛着一个装满衣服的大编织袋,下了斜坡,进了商城里边。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亮。
虽然才早上八点多,商城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到处是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的,还有扛着货物穿行其中的人,脚步匆匆,嘴里喊着“借光借光”。
空气里混着布料味儿、塑料味儿和人的汗味儿,闷闷的,但热闹。
两个人扛着袋子拐了两道弯,到了周雅的服装店门前。
门头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陆雅服装店”,字是手写的,周正秀气。
里头挂满了样衣,男装女装分开挂,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墙上贴着价格标签,用红笔写的,工工整整。
周雅和蓝春燕正忙着招呼顾客呢。
早上正是批发生意最好的时候,来看货拿货的人一拨接一拨,剩下的时间大多都是零售的,零散客人多,批发的少。
周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一边按一边跟一个中年妇女说话,声音不大,但说得利索,条理清楚,把对面那个大姐说得直点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蛋红扑扑的,但精神头十足。
蓝春燕在另一边帮一个年轻小伙子挑衣服,拿着一件牛仔服在身上比划,嘴里说着“这款卖得最好,版型正,料子也厚实”。
她说话的时候比从前大方多了,眼神也稳了,不像以前那样一跟人说话就脸红。
陆唯站在门口,看着周雅,一时间心里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在村里开小卖部的女人,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女强人的气势?
说话办事儿利利索索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自信。
再看蓝春燕,以前多腼腆多胆小的一个人,现在也能老练熟练地接待顾客了,跟人讨价还价都不带怵的。
李恒扛着大包衣服进了店里,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说:“周雅姐,你要的衣服我给你送来了。
还顺便给你带了个好东西过来。”
周雅正低头给那个中年妇女开票,闻言抬起头来,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笑着道:“辛苦你了。你还给我带什么东西?不用,快拿回去吧。”
李恒笑呵呵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你确定不用?你可别后悔啊。”
周雅听了,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更疑惑了。她顺着李恒让开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她笑。
周雅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柜台上。她没去捡。
她又看了那人一眼,手里的衣服也掉了,落在脚面上,她也没感觉。
她就那么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蓝春燕也看见了,正在比划的那件牛仔服挂在胳膊上,半天没动。
周雅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吓跑了什么似的:“你……你啥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