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三台PCI结束之后，周成又重新把任务分配下去。
李明远负责重新核对适应证。
不仅看病变是否钙化，还要根据血管直径、弯曲、病变长度、分叉位置、远端床情况以及术者经验，判断每一例是否适合在基层医院独立完成。
赵思思负责重建数据库。
原始表格只有年龄、性别、基础疾病等基本信息，变量太粗，她需要从影像和手术记录中补充病变位置，以及每一步处理后病变形态变化。
陈雨的任务听上去最简单。
她只需要从手术开始到结束，记录每一次“决定继续”和“决定停止”的时间点。
“怎么判断是决定？”陈雨问道。
“能听见术者声音的，记录原话。听不见的，就记录发生了什么。”周成说道，“比如第一次扩张结束，两分钟后换了更大的球囊，或者造影以后没有追加处理，直接进入支架植入。不要判断对错，只记过程。”
“正常病例也记？”
“全部。”
“您的早期病例呢？”
“也全部记。”
李明远看了看桌上的移动硬盘。
“老师，最早那批病例有些没有完整语音。”
“能记录多少算多少。”
“这些什么时候要？”
“没有时间限制。”
三个人都有些意外。
周成继续说道：“但在原因没有明确之前，临江市人民医院暂停独立开展这类病例，已经安排复杂患者转上级医院。你们不用急着给答案，也不要为了赶进度熬夜。”
三个人各自把电脑搬到小会议室。
陈雨看了两个小时，只觉得表格越来越长，却没有任何规律。
她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好看见李明远把一张病例截图放大。
“你发现什么了？”
“这例不该在县医院做。”
“哪一例？”
“第十七例。”
李明远把屏幕转过来。
造影显示左前降支近中段弥漫性病变，近端钙化严重，病变又涉及一个较大的对角支，血管整体弯曲，远端直径偏小。
单看每一个因素都不是绝对禁忌，可叠加在一起，意味着术中一旦出现夹层或者分支受累，处理难度会迅速增加。
“这是出并发症的吗？”
“不是。”
陈雨愣了愣。
“正常完成了？”
“对，而且结果很好。”
李明远重新翻到另一例。
“反而那例穿孔，从解剖上看比这个简单。”
陈雨不懂具体的介入风险分层，但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最复杂的病例没有出事，条件更好的病例却发生穿孔，那么适应证放宽可能增加总体风险，却很难单独解释所有结果。
赵思思在旁边听见两人的讨论，没有抬头。
“这也是为什么变量不能一个个看。”他说道，“有可能不是单一因素，而是几个条件组合以后风险上升。”
中午之前，临江市人民医院的刘涛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除了汇报患者情况，还询问了是否需要对外发布暂停说明。
临江市人民医院内部已经有人知道四例并发症集中出现，导管室护士之间也开始议论，
刘涛担心如果迟迟不说明，消息从非正式渠道传出去，反而更容易造成误解。
电话开了免提，林峰听完以后问：“你们目前怎么跟患者家属说的？”
“逐例解释了治疗过程，也承认并发症和手术有关，没有回避。两例支架问题的患者已经联系复查，穿孔患者家属情绪还算稳定，但夹层那例家属要求看全部手术录像。”
“可以给。”
“已经在准备。”
刘涛迟疑了一下，“周主任，我最担心的不是家属。我担心院里会先把结论定成操作不规范，最后处分几个术者，事情就算过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在很多医疗事件中，最容易落地的答案往往是“个人操作失误”，因为它具体、可追责，也方便在短时间内给出整改措施。
可如果四例并发症背后存在共同的培训缺陷或者技术适用边界问题，仅处理术者，反而会把真正的风险继续留在其他医院。
“原始资料已经收到。”周成说道，“在联合复盘结束之前，不建议先做个人责任定性。”
“院里问什么时候能有结论。”
“现在不能给时间。”
“那对外怎么说？”
“如实说正在复盘，相关技术暂停，患者继续随访。不要说偶发，也不要说已明确是操作问题。”
刘涛沉默片刻，“明白。”
挂断电话以后，林峰长长呼出一口气，“你这句话传到他们院领导耳朵里，估计不太好听。”
“哪句？”
“不能给时间。”
“本来就不能。”
“很多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周成没有回答，临床里的急迫和科研里的谨慎经常彼此冲突。
患者需要及时解释，医院需要尽快处理，术者需要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可真正可靠的结论又不可能因为所有人都焦虑，就提前出现。
下午，李明远把适应证重新分成三组。
在所有的病例中，不建议开展的病例中也只有一例。
这个结果让原本最有希望的解释再次失去力量。
“至少能说明适应证确实扩了。”李明远说道，“安河县后期做得越来越宽，这个问题必须改。”
“但不是主因。”林峰看着分组结果。
周成把不建议开展的病例编号记下来，又让李明远把每一项超出原标准的原因单独列出。
“老师，既然解释不了并发症，这部分还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查的是四例并发症，不代表只改造成这四例的原因。”
李明远没有再问，把表格重新打开。
另一边，赵思思的数据库也初步完成。
她先比较了并发症组与非并发症组的球囊血管比、最大扩张压力和重复扩张次数，结果均没有显示明显差异。
四例并发症里有三例最大压力低于无并发症组平均值，重复次数也没有更多。
傍晚五点，四例并发症患者的最新情况陆续传来。
穿孔患者血压已经稳定，心包引流量减少。
严重夹层患者术后心肌酶升高，但没有再出现胸痛。
支架贴壁不良患者正在安排复查影像。
急性支架血栓患者经过再次介入后恢复尚可。
没有新的坏消息，但也没有让人真正放松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