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成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这些患者,有没有用IVUS?”
办公室瞬间安静,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明远立刻翻病历。
一份、两份、三份、四份……
一分钟以后,他的动作慢慢停住,脸色也发生了变化。
“老师……”
“怎么了?”
“只有最后一例,做了IVUS。”
林峰瞳孔一缩,“其他三个呢?”
“没有,全程都是造影判断。”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直到这一刻,周成终于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露出找到答案后的轻松,反而神情比上午更加认真。
他知道 ,他们可能已经摸到了问题的边缘,却还没有真正找到问题。
适应证扩大,缺少腔内影像。
这两个变化,究竟有没有关系?
还是说,真正的原因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周成轻轻关掉屏幕,看向三个学生。
“今天晚上,每个人回去做一件事,不要查论文,也不要看指南,把我们中心前三十例钙化松解术的视频全部重新看一遍。”
“尤其是那四例并发症,我要知道,我们后来到底改变了什么。”
他说完以后,没有再安排任何任务。
真正的答案,不会写在任何一篇论文里,它一定藏在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手术细节当中。
而真正的科研,也从来不是急着证明自己正确。
而是在数据提醒你可能错了的时候,愿意从头再走一遍来时的路。
……
医院的工作并不会因为一项科研上的疑问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心内科交班照常开始。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压着一层淡灰色的云。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病区穿过,监护仪规律的报警声和交班护士的汇报交织在一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周成知道,从昨天那通电话开始,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他站在病床前,照常查看术后患者的穿刺点,询问有没有胸闷、胸痛,再确认当天复查的心电图和化验结果。
整个查房过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遇到年轻医生汇报病情时,他依旧会停下来追问几个细节,甚至还纠正了一名住院医师病程记录里的一个用词。
林峰跟在后面,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别人看不出来,他却知道,周成越是平静,就说明这件事情在他心里的分量越重。
直到查房结束,两个人走出病房,林峰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还在想昨天那几例?”
周成没有否认,只是把手里的病历递给旁边的住院医师,等电梯门打开以后,两人才一起走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缓缓从十楼下降。
周成望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我把我们最早十台手术又看了一遍。”
林峰一怔,“昨晚?”
“嗯。”
“不是让学生看吗?”
“他们看他们的,我看我的。”
林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九点多,他还给周成发过一条消息,本来想讨论一下基层医院的事情,却发现周成一直没有回复,还以为他真的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回家以后就不处理工作了。
现在看来,他把时间都放到了录像上。
想到这里,林峰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第三条规定,看来只约束学生,不约束自己。”
周成也笑了笑,“所以我没回复你。”
“……”
林峰被噎了一下,随后也笑出了声。
电梯门打开,两人朝导管室走去。
上午安排了三台PCI,其中第一台就是一例重度钙化病变。
患者七十二岁,男性,糖尿病二十余年,冠脉CTA提示左前降支近段严重狭窄,造影以后证实病变段几乎被一圈钙化包裹。
李明远三人今天都站在导管室里。
他们没有参与操作,而是站在观察区,看着屏幕上的实时造影画面。
周成穿着铅衣,站在手术台旁,导丝缓缓越过病变以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下一步操作,而是对巡回护士说道:“IVUS。”
林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讨论以后,今天第一台手术,他就改变了习惯。
几分钟后,IVUS导管缓缓送入病变段。
随着图像一点一点回撤,屏幕上的横断面逐渐清晰起来。
李明远站在后面,第一次真正认真观察周成是怎么看IVUS的。
他没有只盯着狭窄最重的位置,而是一路往回,看近端、远端,看正常血管和病变交界的位置。
再时不时停下来,让助手冻结画面,测量管腔面积和钙化弧度。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导管室里只有机器运行的声音。
终于,周成重新开口,“今天不用松解。”
这句话刚说出口,李明远和赵思远几乎同时愣住。
不用?
昨天他们讨论了一晚上,都认为这属于典型的重度钙化。
林峰却没有任何意外,“直接预扩?”
“嗯。”
简单几句话以后,球囊缓缓送入病变。
扩张、回撤、再次造影。
病变顺利打开,随后植入支架。
最终复查IVUS,支架贴壁良好,没有夹层,没有穿孔。
整个手术结束得很顺利。
患者被送出导管室以后,李明远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师,昨天那几例,比今天还轻?”
周成摘下铅帽,接过护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把刚才保存的IVUS图像调了出来。
“你觉得今天为什么不用松解?”
李明远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不上来。”
周成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把画面停在病变最严重的一层,“你昨天看的,是造影。”
“今天看的,是IVUS,它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李明远、赵思远和陈雨同时抬起头。
周成拿起激光笔,轻轻点在屏幕上那圈高回声钙化。
“造影告诉我们,这里很硬,IVUS告诉我们,它到底为什么硬。”
“有些钙化很厚,但范围不广。”
“有些钙化虽然几乎绕了一圈,却很薄,球囊扩张以后仍然可以裂开。”
“还有一些,看起来狭窄并不重,可真正的问题藏在血管壁里面。”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所以,我从来没有规定,看到钙化就一定要做松解。”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继续讲课,而是把电脑关掉。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反复播放的一段录像。
那是他开展钙化松解术的第五例手术。
录像里,他已经把球囊送到了病变段,却迟迟没有扩张,而是连续做了三次造影,又把IVUS重新送进去确认了一遍,最后才轻轻说了一句:“够了,到这里停。”
想到这里,周成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林峰注意到他的变化,转头问道:“怎么了?”
周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导管室另一块还没有关闭的监视屏,眼神越来越凝重。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昨天他们一直在比较做了什么。
却从来没有比较过……
什么时候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