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
两万人的铁甲洪流,在抵达江岸的瞬间,鸦雀无声。
太安静了。
眼前的长江被冻成了一整块,三米多厚的冰层灰蒙蒙地铺向视野尽头,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可上面,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路先生,”赵刚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对岸干净得跟擦过一样,别说哨兵,连个耗子洞都看不见。”
路凡靠在鳞马王的脖子上,吐出一口白烟。
不对劲。
楚擎天是蠢,但不是傻子。一线天刚折了两个七级高手,他会把九宫城最后的天险拱手让人?
除非,这平整的冰面本身,就是个更大的陷阱。
路凡翻身下马,走到江边,蹲下,手掌贴在冰冷的江面上。
九级巅峰的精神力如水银般无声淌下,穿透冰层。
一米、两米、三米……
冰层之下,是刺骨的江水,几条变异鱼的微弱生物电一闪而过。
没了。
三公里范围内,什么都没有。
路凡眉头微不可查地一动。
“赵刚。”
“在!”
“凿个洞,派人下去看看。”
赵刚一愣,但没多问,立刻点了三个水性好的觉醒者。
工程兵用热熔钻在坚冰上开出个窟一米宽的窟窿,七分钟后,第一个人被浑身哆嗦地拉了上来。
他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指着下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冰……冰底下……挂满了铁疙瘩……”
“一排一排,数不清!”
赵刚脑子里“嗡”的一声,当过兵的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操他大爷的!”他一拳砸在冰面上,冰屑四溅,“水雷!这帮狗日的在冰底下埋满了水雷!”
路凡没骂人。
他再次蹲下,精神力重新探入水中。
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目标。精神力掠过那些球形金属物的外壳,一层极薄的哑光涂层吸收了他的部分探查。
原来如此。
屏蔽精神力的消磁涂层。
“有意思。”路凡站了起来。
赵刚一听这两个字,就知道路先生没真动怒。他想杀人的时候,从来不说“有意思”。
“路先生,这密度,咱们要是走上去,对面只要一按开关……”
赵刚没说完,但后果不言而喻。
两万大军,八千鳞马,会瞬间掉进零下几十度的江水里,活活冻死,或者被水下的怪物撕碎。
对岸那空无一人的防线,就是一张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血盆大口。
“布这局的人,有点脑子。”路凡弹了弹烟灰。
“那咱们绕路?”赵刚试探着问。
路凡瞥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绕过路?”
赵刚立刻闭嘴。
路凡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千头鳞甲森然的铁骑,巨兽的鼻息汇成一片浓重的白雾。
“这段江面多宽?”
“一千六百米。”
路凡咧了咧嘴。
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生物殖装瞬间覆盖全身,六米宽的机械巨翼在他背后展开。
悬浮在三十米高的空中,他俯瞰着脚下这片死亡冰原。
“那就……先把桌子掀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雷光一闪!
混沌雷霆,释放!
无数道比发丝更细的暗金色电弧,精准地穿透三米冰层,如手术刀般切开每一颗水雷的引信线路。
下一秒。
“轰——轰轰轰——!!!”
整条长江,被硬生生掀了起来!
一千六百米宽的江面,在同一时刻,被数不清的水柱撕裂!万吨的冰块被炸上百米高空,又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砸回水里。
十几秒内,平整的冰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奔流咆哮、浊浪滔天的黑色江水。
长江,活了。
也成了真正的天堑。
赵刚站在岸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这下彻底过不去了……”他喃喃自语。
路凡落回鳞马王背上,拍了拍它的巨角。
“谁说过不去的?”
——
九宫城,主殿。
楚潇潇接到水雷被引爆的情报时,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引爆了?”她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他倒是帮我省了功夫。”
情报官小心翼翼:“那……楚小姐,我们下一步……”
“没有下一步。”楚潇潇走到全息沙盘前,手指划过那条代表长江的蓝色光带。
“水雷只是开胃菜,现在,他面前是一条一千六百米宽的冰河。两万步兵,八千头牲口,还有那辆百吨重的铁疙瘩,拿什么渡?”
她重新坐下,翘起腿,姿态优雅。
“等他在北岸耗上几天,弹尽粮绝,我们再……”
话音未落。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主殿的宁静!
“报告!南岸前哨观测到异常!”通讯兵的声音劈了叉,“江面上……江面上有东西在跑!”
楚潇潇端茶的动作停在半空。
“在水上跑?”
“是的!大量热源信号正在高速横穿江面!速度……超过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哐当!”
茶盏脱手,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楚潇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盘前。
只见沙盘的江面区域,一条冰蓝色的光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北岸向南岸疯狂延伸!
不是桥,不是船。
是一条正在实时生成的冰道!
光带最前端,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记——鳞马王,正以骇人的速度碾过水面!
楚潇潇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情报里关于鳞马的描述闪过脑海——幽蓝冻气,能踏水成冰。
一头鳞马王,能在湖面踏出百米冰道。
那八千头呢?
八千头五级以上的变异鳞马同时冲锋,重蹄擂鼓,蹄下释放的冻气叠加在一起,足以将奔流的江水瞬间冻结成承重冰面!
它们不是在渡江。
它们在造路!
一条宽达三百米,随踏随生,越跑越长的冰封之路!
后方,两万步兵踩着刚刚冻结的坚冰,全速跟进!
一千六百米的江面。
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不到一分钟!
“开炮!”楚潇潇的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形,“让南岸炮兵立刻开火!把冰面给我打碎!”
命令传出。
可南岸的炮兵阵地刚调整好炮口,第一批鳞马铁骑的重蹄,已经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从北岸到南岸。
四十八秒。
楚潇潇精心设计的水雷陷阱、天堑阻隔、半渡而击……三重绝杀,在四十八秒内,被碾成了最可笑的废纸。
沙盘上,红色的箭头狠狠撞上南岸的蓝色防线。
蓝色的光点,成片成片地熄灭。
楚潇潇攥着沙盘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昂贵的木料里。
她看穿了水雷,看穿了半渡而击,然后用一种她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把她每一步精妙的计算,踩在了马蹄底下。
问题不是她不够聪明。
问题是,再完美的计算,在认知之外的绝对力量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楚潇潇的手,缓缓松开。
她退后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心跳如雷。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这个人……”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碾碎南岸防线的红色标记,喃喃出声。
“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