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然后又阖上了,尾巴尖在脚踏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什么事,你睡你的”。
林枝意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已经远了,只剩下夜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的细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怎么连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说完也没等谁回答,就已经闭上眼睛了。
*
消息是宫人传进来的:
三日后秋收大典,宫里要办一场宴席,为远道归来的小殿下们接风洗尘,也顺便庆贺今年难得一遇的好收成。
钱多多抬头看着来传话的小太监:
“接风洗尘?我们不是已经住了好一阵子了吗?”
小太监低着头回话:“皇后娘娘说,之前几位殿下刚回来,路上辛苦,先歇一歇。秋收大典正好热闹,一并办了。”
钱多多把散了的草绳缠起来:“那……是不是要穿得很隆重?”
小太监说:“是。”
隔天一早,尚衣局的宫人抬着几只樟木箱子进了东暖阁。
箱子打开的时候连嘎嘎都站起来探头看了一眼,银白色的尾巴尖在箱子边缘好奇地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给林枝意的那套是正红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针脚细密。
裙摆处缀着一圈浅金色的流苏,每根流苏尾端都系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配饰装在另一只锦盒里,一支赤金点翠的凤衔珠步摇,一对红宝石耳坠,还有一串东珠手串,珠子大小匀净,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流动的云纹。
钱多多的那套是宝蓝色的,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配了一条宽幅的玉带,带扣上镶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祖母绿。
尚衣局的嬷嬷说这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一匹布能换城外三亩良田。
钱多多摸了摸那匹布,问了一句:“那这身衣裳穿出去能换多少亩?”
嬷嬷笑着说:“殿下说笑了,这衣裳是给您穿的。”
云逸的衣裳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腰带是一根极细的银丝编成的,尾端垂着一枚白玉环。
小麒麟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换好衣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认不出他了。
柳轻舞的那套是藕荷色的,裙摆上绣着大片的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绣工极细。
配饰是一整套碧玉头面,簪子、步摇、耳坠、手镯,都是同一块料子雕出来的,颜色透亮,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纹理。
她戴上那根碧玉步摇的时候,云逸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很衬你。”
柳轻舞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李寒风的衣裳是墨蓝色的,领口缀着一排细密的银珠,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雕的是一尾瘦长的鱼,鱼尾微微翘起,衔着一片细叶。
他换好之后站在铜镜前面照了一下,自己伸手把那枚玉佩的位置正了正,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钱多多第一个换好,站在院子里等着其他四个人。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带,又举起手看了看袖口的银线花纹,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这凡间的绣工倒是精细。”
云逸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钱多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条腰带是银丝编的?比我的玉带看着还费功夫。”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但挺轻的。”
钱多多凑近了看:“这银丝编得真匀,你看这收尾的地方,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他伸手想摸一下,云逸侧身躲开了:“你摸你自己的。”
“给我摸摸嘛!小气~”
“略,不给不给。”
林枝意她扶着门框走出来的时候,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珍珠在日光里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衣摆的流苏拖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道细碎的霞光。
钱多多抬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开口:“我滴个乖乖……你这步摇是打算把整座皇都的日光都攒在头上了?”
林枝意扶了一下那根步摇:“好看吧?”
钱多多用力点头,又凑近半步仰头看,目光追着那几颗在风里晃动的珍珠:“好看是好看,就是走快了会不会甩到脸上?”
林枝意想了想,侧头试了一下,步摇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好像不会。”
钱多多又看了一眼:“那你走慢点,让别人多看几眼。”
“为什么呀?”
“因为你好看。”
柳轻舞也走了出来,碧玉步摇在她发间微微颤动,日光把碧玉照得透亮。
她走到院子里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花纹,又抬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你们这身都好好看呀。”
钱多多立刻接话:“你那根步摇才好看,碧玉的,比我衣服上的宝石还透。”
柳轻舞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娘娘借我的,说配这身衣裳刚好。”
林枝意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歪着头仔细看了看她,然后特别认真地开口说了一句:
“轻舞~你要是站到荷塘边上去,那些荷花该觉得自己开早了。”
柳轻舞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林枝意又补了一句:“真的,回头让画师给你画一幅,挂起来,旁边题字就写......比荷花还像荷花。”
柳轻舞被夸的不好意思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意意,你再说我就把这根步摇摘下来了。”
林枝意笑着躲开,声音像一串被风摇碎的银铃:“别别别,我不说了!你戴着好看,真的。”
李寒风站在院门口等着,墨蓝色的袍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吞的光泽。
他没催,也没张望,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像一棵长在那儿的树。
钱多多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慢了一步,偏过头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这身墨蓝色的袍子真压得住场子,站门口跟门神似的——好看的那种门神。”
李寒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另一个门神呢?”
钱多多愣了一下:“什么另一个?”
“门神不都是成对儿的吗?”
李寒风说,“你站我旁边,凑一对。”
钱多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出话来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寒风哥哥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噎死人啦!
他说完就加快脚步走回队伍里去了,耳朵尖在日光里被晒出一层淡淡的粉红。
云逸抱着小麒麟从廊下走出来,小麒麟蹲在他臂弯里,正低头看自己灰扑扑的鳞片,默默把脑袋往云逸胳膊底下埋了埋,只露出一个头顶,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颗能藏起来的小石子。
云逸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抬头对其他人说了一句:“等一下。”
他转身走到廊下,从候在那里的宫人手中接过一只小巧的锦盒,盒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他蹲下来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身编得极密,每一节都缀着一颗极小的银珠,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链尾坠着一颗浅青色的珠子,圆润通透,像一滴被光透过的露珠。
他说:“这是今早娘娘让人送来的,说给你也备了一份。”
小麒麟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云逸一眼,像是在问“这是给我的吗”。
云逸伸手把链子绕在它脖颈上,轻轻扣好扣环,珠子正好垂在它的锁骨位置,银链细碎的光落在灰绿色的鳞片上,像刚下过雨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碎光。
小麒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颗珠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嘎嘎。
小麒麟甩了甩尾巴,把脑袋又抬高了一些,走起路来步子比方才稳当了。
嘎嘎一直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银白色的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它看到小麒麟脖子上多了一条亮晶晶的银链子,那颗浅青色的珠子在日光底下透亮得像一小口能吞掉的露珠。
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脖子。
那儿什么都没有,银白色的毛光秃秃的,连一粒小珠子都没挂。
它把尾巴收回来,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林枝意脚边,然后蹲好,仰起头看着林枝意。
它没叫,就那么看着,银白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林枝意正在低头看着柳轻舞的步摇,感觉到脚边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过来,低头一看,嘎嘎正仰着头看她,目光直勾勾的,然后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又抬头看了林枝意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看它都有,我为什么没有。”
小仆人好坏~~
林枝意弯下腰:“你想要什么?”
嘎嘎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嘴里发出软乎乎的声音:“我也要戴。”
林枝意蹲下来和它平视,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呀?”
嘎嘎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又看了看旁边小麒麟脖子上那条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银链子,转回来开口说:“比它长一点的。”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应如此的事情。
林枝意笑了一声刮了刮雷帝嘎嘎的小鼻子:“你倒是会挑。”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金圈,圈上嵌着一粒红色的宝石,成色不算顶尖,但在日光底下足够亮眼。
她又顺手从发间摘了一朵绒花,浅粉色的,连着细嫩的花梗。
她蹲下来把那金圈套在嘎嘎的脖子上,比了比松紧,又轻轻把那朵绒花别在它耳后,位置恰好别在毛发间,浅粉色的绒花衬着银白色的毛,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停在了雪地上。
嘎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那圈金色,又甩了甩耳朵。
那朵绒花跟着晃了几下,稳稳地立着。它抬起头,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先是看了一眼小麒麟,又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耳后那朵花,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前爪,像是终于确认自己这身已经齐全了。
它用很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还行,没有输给它。”
林枝意听到了,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小麒麟也正好从石阶上走下来,步伐比刚才稳当了不少,那条银链子在它胸前轻轻晃荡,浅青色的珠子随着动作微微转动,像一颗被拴在风里的小露珠。
两个小家伙在院子中央碰了面。
小麒麟先停下来,低头闻了闻嘎嘎脖子上的金圈,鼻尖碰过那颗红色宝石的时候,宝石被日光映出一小圈暖洋洋的光晕。
嘎嘎也低了低头,嗅了嗅它胸前那颗浅青色的珠子,然后两个小家伙各自退开半步,像在打量对方今天的行头。
嘎嘎先动了。
它往旁边挪了一步,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说:“我这金圈比你亮。”
小麒麟歪了一下脑袋,往前走了一步,把脖子上的银链甩了一下,珠子碰在鳞片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在回话:“我这珠子比你大。”
嘎嘎蹲下来,把两只前爪往前一伸,下巴搁在爪背上,尾巴在后面晃了晃,看着小麒麟:
“那你追得到我吗?”话音刚落,它站起来,转身就跑了。
小麒麟愣了一下,然后也迈开四只短蹄跟了上去。
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银白色的毛团和灰绿色的鳞片绕着那棵老桂树打转。
嘎嘎跑得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它一下,等它快要追到了又猛地转弯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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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麒麟追了两圈之后也学会了,在嘎嘎转弯的时候提前截住它,两个小家伙在树根前面撞了一下,没有撞疼,只是各自往后弹了一步,然后蹲在原地对视了一瞬。
嘎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小麒麟的头顶,小麒麟也伸爪碰了碰嘎嘎的耳朵。
两个小家伙在桂树底下滚成一团,鳞片和绒毛蹭在一起,银链子和金圈在翻滚中绞了一下又松开。
云逸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先是没出声,看了片刻之后弯腰把小麒麟捞起来:“行了行了,再滚下去你身上的银链子要缠到它金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