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双缩在树根旁，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她浑身止不住地哆嗦，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她两只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发白，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串。
杨过站在两丈外，长剑还入鞘中。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黄蓉站在杨过右侧，手里提着打狗棒。她拿绢帕擦完额头的汗，将绢帕收回袖中，视线落在陆无双身上。
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乱葬岗上的夜风很冷。尹志平的尸体就躺在几步外的墓碑旁，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陆无双受不了这种安静。越安静，她越害怕。
“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陆无双又喊了一句，声音已经哑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下山之后，我就离开终南山，我去西域，我去大理，我一辈子不回中原！你们说什么我都答应！”
杨过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陆无双面前蹲下来。
两人的视线齐平。杨过歪着头，把陆无双那张哭花了的脸端详了一遍。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没听见？”杨过问。
陆无双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那你告诉我。”杨过伸出右手食指，在陆无双面前竖起来，晃了两下，“尹志平死之前喊的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内容？”
陆无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不敢说。
说出来就是死罪。不说，又怕杨过觉得她在装傻。
杨过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你看，你这表情就说明你全听见了。”杨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要是真没听见，你现在应该一脸茫然地问我'他说什么了'，而不是在这儿装聋。陆姑娘，你演技不行啊。”
陆无双的脸彻底垮了。
她演不过这个人。这登徒子前世八成就是个骗子，眼毒得邪门，什么表情都瞒不住他。
黄蓉在旁边开口了。
“过儿，别逗她了。”黄蓉语调很淡，说的是“别逗”，意思却是“该办的事赶紧办”。
杨过回头看了黄蓉一眼，心领神会。
他转回来，再次蹲在陆无双面前，这次凑得更近了些。
“你们……你们要杀我？”
杨过回过头，看着她那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想杀这丫头。
且不说他杨过行走江湖，从来不对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杀手。就说眼前的情况——尹志平的尸体还没凉透，他若是再多添一条命案，事情就更难收场了。全真教的弟子遍山搜索，万一有人摸到这边来，看到两具尸体，怎么解释？
尹志平是叛徒，杀了有理有据。陆无双算什么？她又没犯全真教的规矩。
但不杀，怎么堵她的嘴？
杨过脑子飞转，说实话，陆无双身世也挺可怜，从小就没了父母，又瘸了腿，武功也不入流。
若是有别的办法，杨过真不愿意杀他。
他蹲回去，跟陆无双面对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说谎，我一下就能看出来。”
陆无双拼命点头。
“你为什么半夜跑到这后山来？”
陆无双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我……我听人说李莫愁在后山出现过，身上有重伤。我想……我想找到她。”
“找她干什么？”
陆无双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杀她。她灭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叔伯，全死在她的赤练神掌下。”
杨过暗自叹息了一下，果然如此。
他想起李莫愁。那个穿红衣的女人，他的女人之一。她确实杀过不少人，手段狠辣，名声极差。但李技师对自己的好别人哪里懂。
自己提的条件其他女人都不答应，唯有李技师有探索精神。
杨过心头一阵复杂。就李莫愁的角度来说，陆无双也必死无疑。
“你的武功，杀得了李莫愁？”
陆无双沉默了。
杀不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哪怕李莫愁受了重伤，以她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未必是对手。她就是来碰运气的，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杀不了。”陆无双的声音闷闷的。
杨过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换了一副腔调。
“行。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陆无双抬起头。
“陆无双，我跟你说实话。”杨过压低嗓门，“你今天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这件事，关系到好几条人命。我的，她的，还有另外好几个人的。你懂我意思吧？”
“所以，第一个选择就是你没有选择，我杀了你。死人不会说话。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那……第二条路呢？”陆无双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杨过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
“跟着我。”
“什么？”
“留在全真教，给我办事。”杨过的语气极其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刚当上掌教，身边缺个能跑腿、能办事、嘴巴还严的人。你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灵光。刚才能在尹志平手底下编出那么一大套保命的鬼话，这份急智，不是一般人有的。”
陆无双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也没想到，杨过要她做的不是闭嘴去死，而是留下来当跑腿的。
“你若是跟了我，今晚的事就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替我办事，我替你保守。大家拴在一条绳子上，谁也不用防着谁。”杨过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而且，你不是要杀李莫愁报仇吗？”
陆无双身子一僵。
“凭你现在的武功，别说报仇了，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杨过毫不客气地说，“但你若是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教你武功。不敢说让你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起码让你有自保之力。至于李莫愁的事……以后再说。”
这最后四个字，杨过说得含含糊糊。
他不可能帮陆无双去杀李莫愁，那是他自己的女人。但他也不打算把这层关系告诉陆无双。这事以后再处理，眼下先把人稳住。
陆无双咬着嘴唇，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跟着杨过，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但不跟着杨过，她的命更不值钱。丐帮的暗探满天下都是眼线，她一个无依无靠的跛脚丫头，能躲到哪去？
更何况……教她武功？
她练了十几年的刀，全靠自己瞎琢磨，没人指点过。若是能得高人传授，报仇的事说不定真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