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他这边还在等待贵霜援兵的到来。
山谷里很安静。庞德蹲在石头后面，眼睛盯着东边那条路。天黑了，他等了一天一夜，腿麻了，腰酸了，眼睛涩得疼。揉了揉，继续盯着。
身边的人也蹲着，趴着，藏着。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风，只有河水的哗哗声。有人嚼着干粮，咬一口，嚼半天，咽下去。
有人靠着石头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猛地醒过来，揉揉眼睛，继续盯着。
庞德的心里有点急。按说援兵该到了。但路上还没动静。是不是改了路？是不是不来了？他压下心里的烦躁，继续等。大都督说等，那就等。大都督的判断，不会错。
哈瓦克山口那边，拉纳站在墙上，盯着山下那些汉军。
天快黑了，汉军还在列队。炮还摆着，旗还举着，人还站着。但就是不动。从早上站到晚上，站了一整天。
拉纳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起阿塔。阿塔那个蠢货，一夜就丢了巴米扬。他怎么丢的？汉军夜里摸上去，守夜的兵喝了迷药，睡得跟死猪一样。
汉军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天险。拉纳打了个哆嗦。他看了看山下那些汉军。他们的阵势很大，喊杀声也震天响。但就是不强攻。
为什么？
拉纳的脑子飞快地转。白天不强攻，晚上更不可能了。哈瓦克这么险，夜里攻就是送死。张辽不是傻子。
那他们白天摆这么大阵势，是给谁看的？给他看的。为什么要给他看？为了让他以为他们要强攻。让他把主力都调到正面，让他顾不上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拉纳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了很久，想不透。索性不想了。他转过身，对副将说。
“加强防守。多派暗哨，藏在暗处，别让汉人摸上来。夜里不许睡觉，不许喝酒，不许出声。谁出了岔子，杀无赦。”副将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拉纳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山下汉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篷。
他坐在火盆边上，烤着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皱着，脑子里还在转。
汉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捉摸不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像阿塔那样蠢。阿塔是蠢死的。他不会。
他不能带人出去探明敌人的真实目的。那不成阿塔那个大傻子了？阿塔的下场可是历历在目的。
阿塔怎么死的？被张辽一招打飞，锤子断了，人被抓了，砍了头，挂在旗杆上。拉纳打了个哆嗦。他才不去送死。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那里还有一点点辛辣的味道，都是苦涩，他喝不下去，又放下了。
现在只能等援军来了。援军一到，他手下就有两万多人。两万多人，守着哈瓦克天险，挡住汉人几十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着。
脑子里还在转。援军。援军来了，他就安心了。两万多人，粮草够吃一个多月。汉军想攻，用人填也要填很久。
等他们填累了，士气低了，他再出兵反攻。到时候，内外夹击，汉军必败。他想着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忽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援军……”他低声说。脑子里有一道电光闪过，很快，很亮，刺得他头皮发麻。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来人！”副将跑进来。“将军？”
“援军！援军最快还有多久到？”拉纳的声音很急。
副将愣了一下。“斥候回报，预计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就到。”
拉纳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好！”他站起来，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不好！不好！”副将被他吓住了。“将军，怎么了？”
拉纳没答。他还在走，走得很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集合！所有人立刻集合！”副将愣在那儿。“将军，现在？天都黑了……”
“快去！”拉纳吼。
副将不敢再问，跑出去传令。号角声响起来，呜呜呜，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守军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系腰带，有的还在打哈欠。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集合了。
一队一队，站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汉军攻山了？”
“不像啊，没听见炮响。”拉纳站在他们面前，喘着气。他的甲还没穿好，头盔也没戴，头发乱糟糟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你们，留下两千人，守山口。”他指着副将。
“你留下。带着人，把旗子插满，火把点满，到处走动，让汉人以为咱们人还在这儿。”副将张了张嘴。“将军，那您呢？”
拉纳已经翻身上马。“我带人走。快！快走！”副将上前拦住马头。“将军，您要去哪儿？您不能走啊！您走了，山口怎么办？”
拉纳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汉人的目标不是这儿。”他的声音很低，很急。
“白天的阵势是虚张声势。他们今夜不会突袭山口。你放心。你带着人守着，只需要制造出人还都在的动静，吓吓汉人就好。”
副将还是不明白。“将军，那您到底要去哪儿？”
拉纳已经等不及了。“援军！汉人的目标是援军！他们在路上等着！再不去就来不及了！”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后面的也人跟着跑，往西边冲。马蹄声很响，尘土扬起来，在夜里看不清，但听得见。轰隆隆的，像打雷。
副将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骑兵消失在黑暗里。他挠了挠头，转过身。
“都听见了？把旗子插满，火把点满，到处走动。别让汉人看出破绽。”
守军们应了一声，开始忙活。旗子插了一排又一排，火把点了一堆又一堆。人走来走去，影影绰绰的，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拉纳骑在马上，跑在最前面。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脑子里还在转。哈瓦克山口附近，适合大规模伏击的地点，就那么几个。
喀布尔河谷中段，有一处山谷，两边是山，中间是河，路从河边过。那是设伏的好地方。汉军一定在那儿。他催着马快跑。“快！再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庞德他们在山谷里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西边终于有了动静。
尘土扬起来，从远处往这边飘。尘土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旗子在飘。
马嘶声传过来，很远。庞德趴在石头后面，眯着眼，盯着那条路。身边的人也趴着，攥着刀，手心出汗。
来了。
援兵来了。
走得很快。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伍拉得很长，从东边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领头的骑将三十多岁，脸黑黑的，眼睛细长，骑在马上东张西望。
他看了看两边的山，皱了皱眉，但没停。催着队伍快走。进了山谷，路越来越窄，两边山越来越高。
骑将勒住马，四处看。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呜呜的。他抬起手，队伍停下来。
“斥候呢？前面探了没有？”斥候从前面跑回来。“将军，前面没事。山谷不深，一会儿就出去了。”
骑将犹豫了一下。“走。快走。”队伍加快了速度，往西边赶。骑兵过去了，步兵过去了，粮车也过去了。整个队伍全进了山谷。
庞德趴在石头后面，盯着下面那条长蛇一样的队伍。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怕，是兴奋。他等着，等队伍全进来，等前头快出谷了，后头也进了谷。差不多了。他举起手，准备挥下。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们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庞德深吸一口气，手往下挥。
还没挥到底，他的眼睛忽然往西边瞟了一眼。那边是谷口，是他来的方向。那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只有山，只有河。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手继续往下挥。
“准备——”他低声说。弓弩手举起了弩，弓箭手搭上了箭。刀出鞘，矛端起。所有人都盯着下面那条长蛇，像猎人盯着猎物。
庞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下。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