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大军还在葱岭上慢慢挪的时候,贵霜人的天然哨兵已经跑断了十几条马腿。休循、大宛、大夏、罽宾,那些小国像一串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西边报信。
汉军到了蒲犁,汉军过了石头城,汉军进了葱岭,汉军到了明铁盖山口。消息传到布路沙布逻(白沙瓦),波调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一点往前移,嘴角慢慢往上弯。
“来了。”他把那颗棋子重重拍在地图上,正砸在巴米扬三个字上。
巴米扬。兴都库什山脉东段,瓦罕走廊的西出口。葱岭南麓的汉军要进入喀布尔盆地,必须从这儿过。海拔三千五百丈到四千五百丈,一年里大半时间积雪。
路窄得只能过两三个人,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风大,雪厚,喘不上气。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打仗的好地方。
波调把军机大臣叫来。“巴米扬那边,谁在守?”大臣说,有个叫阿塔的将军,带了三千人。波调哼了一声。“三千?汉人有三十万。三千够干什么?”大臣说巴米扬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波调说地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着巴米扬。“再加人手,从喀布尔调五千,从巴克特里亚调三千。再征一万民兵,凑两万。箭矢要够,粮草要够,石头要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告诉阿塔,汉人不是来喝茶的。他们是来要命的。要是让他们进来,他的家人绝对会死在他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堵住那个口子。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月是一月。拖到冬天,葱岭封路,汉人退不回去,困在山上,饿也饿死他们。”大臣点头,退下去传令。
波调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汉人虽然走的慢,但迟早会赶到的。他的兵要赶在汉人之前到巴米扬,堵住那个口子。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巴米扬那边,阿塔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抱着前段时间从大汉西域劫掠来的美酒狂饮。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颚的旧疤,鼻子歪到一边,看着像被砍了一刀没死透。
他在丝绸之路上来回劫掠了十几年,抢过大汉的商队,杀过大汉的边民,烧过大汉的帐篷。手底下沾的血,不知道有多少。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隘口前面。
路还是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两三个人。两边是悬崖,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着。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他脸上的疤配在一起,好家伙,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癞蛤蟆。
“筑墙。”他说。
手下开始干活。搬石头,垒墙。石头是山上现成的,大小不一,但结实。他们垒了一道墙,一人多高,把山口堵得死死的。
墙上留了箭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墙后面搭了帐篷,住人。粮草从山下运上来,一袋一袋堆着。箭矢一捆一捆码着。石头也搬上来,堆在墙边,等汉军来了往下砸。
阿塔站在墙上,看着那条路。他在这条路上杀过很多人。汉人的商队,从西域过来,驼着丝绸,驼着茶叶,驼着瓷器。只要走到这儿,他带人冲出去,抢了就跑。
跑不掉的,就杀了。男的杀了,女的留下。丝绸卖了,茶叶喝了,瓷器摔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现在汉人来了,带着三十万大军来找他算账了。他摸了摸脸上的疤,笑了。算账?他们也得进得来才行。
旁边的副将问。“将军,汉人能打过来吗?”阿塔看了他一眼。“能。但得从咱们尸体上踩过去。”副将缩了缩脖子。
阿塔拍拍他的肩膀。“别怕。这地方,咱们熟。汉人不熟。他们喘不上气,站不稳脚。咱们在这儿,以逸待劳。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他指着墙后面那些箭垛。“看见没有?箭够,粮够,石头够。拖他们几个月,拖到冬天。冬天一到,山上一封,他们就完了。”
副将问。“那咱们呢?”阿塔说。“咱们?咱们有充足的粮食、和足够的柴火、还有温暖的毡帐。汉人困在外面,饿死冻死。咱们在里面,喝酒吃肉。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冲出去,杀个痛快。”
副将笑了。阿塔也笑了。两人站在墙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笑得像两只豺狼。
哈瓦克山口那边也一样。守将叫拉纳,也是从边境上调过来的。他比阿塔年轻一些,三十多岁,瘦瘦的,眼睛细长。
他打劫过汉人的商队比阿塔可多多了,而且他还不喜欢留下活口,所以很多商队都不知道他的危险。他比阿塔更阴。
阿塔是明着抢,他是暗着害。在路上挖陷阱,在水里下毒,在夜里放冷箭。杀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死得很惨。他带着兵在山口筑墙,墙比巴米扬那边还高还厚。
墙后面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桩上涂了毒。拉纳站在墙上,看着那条路。路比巴米扬那边还窄,只能过一个人。
汉人要过,就得一个一个来。来一个,射一个。射不死的,掉进沟里,木桩扎穿,毒发身亡。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阴恻恻的,像蛇信子。
波调在布路沙布逻也没闲着。他从各地调兵,巴克特里亚的重骑,喀布尔的禁军,印度河的象兵,大宛的轻骑,花剌子模的游牧,罽宾的山地兵。
一队一队,往巴米扬方向开拔。他又从各个部落强征民兵,不管老弱,能拿刀的就来。来了就给一把刀,一袋粮,送到山口去填命。
大臣们劝他,说这样征兵,民怨太大。波调说,怨?打完仗,赢了,他们就不怨了。输了,怨也没用。
他站在王宫最高的阳台上,看着东边的那片天。天很蓝,云很白。拳头紧紧的攥着,指甲挤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了也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