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青海湖出发的时候，士气还挺高的。
毕竟在青海湖边歇了一个月，天天除了训练就是车喝玩乐好不安逸。出发那天，一个个都嗷嗷叫，觉得小小高原也不算什么。
走了几天，终于过了昆仑山口。
山口的海拔已经很高了，四千来米。张辽还特意让队伍走慢点，走走歇歇。一天勉强就能走三十里左右，但是还好没人倒下。
他也松了口气。
再走五天，进了巴颜喀拉山地界。
山越来越高了。路越来越难走了也不能说是路，毕竟他们走之前都没有路，他们只能边走边修路，毕竟他们的补给还有从后方运上来呢。天也越来越冷了。
但是手下军士也还可以。就是喘的厉害，但没人倒下。虽然都是走几步歇几步，但是一直在往前走。
本以为接下来就顺路一些了，没想到有天早上，出事了。
那天早上起来，张辽发现有几个兵没出帐篷。
他走过去看。那几个士兵躺着，脸发白，嘴唇发紫。眼睛睁着，但动不了。
“怎么了？”
军医跑过来，看了半天。
“将军，又是那个病。高原病。”
张辽愣了一下。
“前段时间大家不是都适应了吗？”
军医摇头。
“这儿比青海湖那边高多了。他们又不行了。”
张辽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士兵，一个兵张着嘴，喘着，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嘴唇干裂，裂口子里渗着血。
另一个兵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得快听不见。
军医叹了口气“这个快不行了！”
张辽没说话。
他走出帐篷，四处看。
只见他的士兵，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石头上。但脸色都不好看。白，青，紫。喘的喘，晕的晕，吐的吐。
他看着手下将士，他忽然觉得头疼。
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是那种从脑子里面往外钻的疼。太阳穴跳着，一下一下。
他扶着帐篷，站了一会儿。
副将跑过来。
“将军，不好了。”
张辽看着他。
副将说。“外面……外面有敌人。”
张辽跟着他走出去。
只见营地外面，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些人。
不多，也就几十个。穿着皮袍，骑着矮马。脸上涂着东西，看不清长什么样。他们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张辽眯着眼看。
那些人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那些人拨转马头，走了。
张辽松了口气。
但没松完。
那天下午，那些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骑着马，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什么，呜呜哇哇，听不懂。
张辽让人列阵。
那些兵撑着爬起来，拿起刀，举起盾，站成一排。
山坡上那些人也不是傻子，看看大汉军阵冲过去绝对会被射成刺猬，何况就算冲过去也拿汉军铁甲没法，没冲下来。只是跑来跑去，喊着，叫着挑衅着大汉军队。
喊了一阵，又走了。
张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山坡后面。
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果然那天晚上，那些人又了。
半夜里，哨兵突然喊起来。
“有人！有人！”
张辽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了。火把乱晃，人影乱跑，喊声一片。
那些人骑着马，从黑暗里冲出来。冲到营地边上，扔几根火把，放几箭，转身就跑。
汉军追出去。追几步，那些人就跑远了。跑远了，又回来。回来了，又扔火把，又放箭。
一晚上，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趟。
天亮的时候，张辽清点。
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几个。火把烧了几个帐篷，烧了一些干粮。
张辽站在那些烧焦的帐篷前面，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那些人又来了。
这回人更多。
几百个，骑着马，围着营地转。转着转着，突然冲进来。冲到粮草堆边上，扔火把。
火把扔进去，粮草烧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汉军冲过去救火。顺便冲着呢些人射了几箭，射倒了好几个。
但等火扑灭，粮草少了一半。
张辽站在烧焦的粮草堆前面，脸都黑了。
第三天晚上，那些人又来了。
这回他们不扔火把了。他们偷马。
马棚在营地边上，夜里没人守着。那些人摸进来，砍断缰绳，赶着马就跑。
等哨兵发现的时候，已经跑远了。
清点了一下，又少了五十几匹战马。
张辽站在空荡荡的马棚前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四天，那些人白天也来了。
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营地。看一会儿，喊几声。喊完了，又笑。笑声传过来，清清楚楚。
张辽让人去追。
但大汉的士兵穿着铁甲，拿着武器，一个人身上四十斤五十斤。追几步，就喘得不行。马也是刚来高原再加上负重比人家的马重得多跑多了还怕炸肺呢。
追不上，他们就回来。回来站在山坡上，继续喊，继续挑衅大汉军队。
一个兵气不过，追出去二里地。追到一半，腿软了，跪在地上。那些人骑着马过来，围着他转。转了几圈，一箭射在盔甲链接处的腿上。然后笑着跑了。
那兵被抬回来的时候，腿上的箭还没拔。箭是骨头的，箭头涂着黑乎乎的东西。军医说有毒。
那兵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了。
张辽站在那个兵前面，看了很久。
那兵年轻，二十出头。一个月前，还在湖边跑步，跑完了笑。现在躺在这儿，脸白得像纸，嘴唇黑得发紫。
张辽蹲下去，把他眼睛合上。
站起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坡。
那些人还在那儿。骑着马，走来走去。有时候停下来，往这边看。有时候喊几声，喊完了笑。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副将正在清点粮草。
“将军，粮草只够吃五天了。”
张辽点点头。
副将说。“下一批粮，得七天后才能到。”
张辽又点点头。
副将看着他。
“将军，怎么办？”
张辽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面前的很多地域都没没在地图上，那些没标出来的地方。
那些人在哪儿？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转身顺势坐下坐下。
坐下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没什么事。
就是累。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