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犹记春闱之前,母亲与我及一清表哥一番谈话,自此我对母亲的见识,竟是彻底改观了。
那晚,用完晚膳后,一大家子坐在偏厅里闲聊。
父亲便提点我与表哥,母亲一道点了我们。
“策论一道,原考的是经世济用、处置实务的才干。题目多关涉国计民生,或当朝政务,或百姓生计,乃至边疆防务、河工水利,皆要你们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来。”
母亲见我与表哥俱是凝神静听,腰背挺直,遂缓缓问道:“这些实务,你们可曾预备妥当了?”
只这一句,便将我与表哥问得哑口无言。
预备妥当了?
我们日日攻读四书五经,历代名篇佳章烂熟于心,这般……难道还算不得预备周全?
未等我们回过神来,母亲又问道:“便说开年以来两件大事。近处,范阳外夷侵扰,又有前朝余孽作乱;远处,江南上年大水,北地复遭大旱。”
“这两桩事,你们可曾细细考究过?”
“设若身居其位,当如何处置?”
“于朝廷现行之策,是以为尽善,还是另有己见?”
我与表哥面面相觑,手中捧着的圣贤之书,忽觉重若千钧,竟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往日苦读烂熟的文章,在母亲这几句切中肯綮之问前,竟如纸糊一般,全然立不住脚。
母亲端起茶盏,轻拂浮沫,微微抬眼:“书本上的言语,终究浮浅。科举取士,原不是叫你们去御前背书的。”
说罢放下茶杯,盏底与桌面相触,叮然一声,清响悦耳。
“去把这两年邸报取来。”母亲回头吩咐春分。
自那日起,前院的书房便成了我与一清的砥砺之所,再不能捧着四书五经虚耗光阴。
五经四书尽皆收起,案上堆的皆是地方志书,范阳乱情、南北水旱诸般奏疏抄本。
白日里埋头披阅,晚间便聚在母亲身前,一同议论。
初时我二人尚有书生气,满口仁义道德,不离陈言旧说。
母亲斜倚在榻上,手中捏着一颗青梅,冷眼瞧着我们,淡淡道:“江南大水,流民失所,你一句轻徭薄赋,便能令灾民饱腹不成?”说着将梅核吐于小碟之中。
“朝廷所发赈粮,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尚有几粒?你又以何法安抚?”母亲轻叩桌面。
一连数问,说得我二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望着眼前这纤弱女子,我只觉喉间发紧。
她虽深居简出,于世事人情、朝堂曲折、民间疾苦,却看得比谁都清明透彻。
我等遂收起轻狂傲气,潜心学习钱粮调拨之法、河道勘测之理,细阅地方官吏履历,欲从中寻出真正济世安民之道。
数月苦读,倏忽已过。
春闱如期,礼部放榜之日转瞬即至。
我与表哥,竟一同入了殿试。
太和殿上,天子高居龙椅,亲出策问。
太监高声宣读题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患频仍,烽烟屡起,民生多艰。尔等皆饱学之士,熟谙经史,朕今日问策于尔等,如何安边定国?各抒己见,勿得讳言。”
我与一清飞快对视一眼,心头皆是怦怦乱跳。
这数月在梧桐院中日夜议论,母亲提点的钱粮耗损、调度安置之法,此刻一一涌上心头,清晰分明。
我提笔蘸墨,运笔如飞,胸中所见所思,落满卷面。
及至放榜,报录人高头大马,锣声喧天,直入谢府。
“恭喜谢老爷!大少爷高中今科状元,表少爷高中探花!”
一时阖府沸腾,连素来端严的父亲,亦激动得眼眶微红,连连命管家取银赏仆。
我换上御赐大红状元吉服,辞了众人贺喜,翻身上马,径直赶回梧桐院。
行色匆匆,额间已沁出一层细汗。
室内焚着淡淡安神香,母亲正斜倚榻上看书,竟未抬眼。
“母亲,儿子不曾负您教诲,得中第一。”我快步入内,气息未平,语声含喜,只盼得她一句赞许。
她方徐徐翻过一页,语气平淡,似不甚在意:“不过一中状元,便这般轻狂模样。”头也未抬。
我一腔欢喜,顿时冷了半截,怔怔立在当地,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母亲轻叹了一声,放下书站起身来。
行至我面前,伸出一双素净纤手,为我整理微乱的衣领,将胸前红花一一扶正。
我微微垂首,恰见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方才那点失落怅然,顷刻消散,心头暖意融融。
“这官场最是险恶,能吞人不吐骨。你便以为是功成圆满了?”她望着我,目光沉静。
“往后步步须得谨慎,莫忘了,你入仕是为百姓说话,替万民办事。”
我心中一凛,退后一步,撩起红袍,恭恭敬敬叩首下去:“儿子谨记在心,断不敢有辱谢家门楣。”字字铿锵,心意坚定。
出梧桐院时,正值初夏,日色正烈,金光耀眼,足下青石板亦觉灼热。
我手中紧攥乌纱,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母亲,一手将我送上今日之地步。
从今往后,立身朝堂,心系苍生,便是我此生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