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惊鸿一瞥,便如一粒相思子,悄然落于心底生根。
再遇苏家二姑娘芸熹,已是山中桃实垂枝、熟透欲坠之时。
那一身水绿裙衫,在我心头,早已描摹过千回百遍。
我只道将这番痴念藏得严密,不意终究瞒不过母亲眼底。
她一语不发,只在我又对着书卷怔怔出神之际,淡淡问道:“可是城南苏家的二姑娘?”
我登时满面通红,竟无半分可遁之处。
不多时日,她便顶着日渐沉重的身孕,亲去央了京中最有体面的福安老夫人,往苏家提亲。
我心下忐忑难安,一则怕她劳碌伤神,二则恐苏家不肯应允。
幸而天从人愿,苏家竟一口应下。
我与苏二姑娘,就此定下姻亲。
自定亲之后,我日日盼着再见芸熹一面,又知于礼不合。
思忖再三,便托墨心送去一封信。
在街上被母亲身边的人瞧见了。
她彼时一言不发,只静静看我一眼,便转身回院。
我心下一沉,只道她必责怪我行事孟浪。
母亲见我这般诚惶诚恐,终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那声气里,竟含着几分我难解的无奈。
“你这孩子,便是个实心眼儿,满心满眼只装着那位姑娘,却不知人情世故里头,曲折多着呢。”
说罢复又拿起账册,指尖轻叩封面,虽是训诫之言,却含着几分提点之意。
“你只道送些物件过去,姑娘家便该欢喜?”
“错了。女儿家的心性,比丝线更细,比琉璃更脆,半点轻忽不得。”
我听了一怔,怔怔望着她,不解其意。
沈灵珂放下账册,抬眸看我。那双素来带着几分弱症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异常,仿佛能洞见人心。
“今日这般私相会面,虽有我在中间周全,若是传扬出去,于苏二姑娘清誉终究有碍。男子汉大丈夫,理当为心上人处处周全才是。”
话语虽轻,却教我脸上阵阵发热,先前那点欢喜得意,顷刻化为羞愧。我原是不曾虑及这些。
“儿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也不枉我为你这番费心。”
她说着,微微蹙眉,拿手帕掩唇轻咳,一副身子孱弱不耐劳顿的模样,“我这身子本就禁不起折腾,还得为你这些儿女情长操碎了心。”
我心下一惊,忙道:“母亲切莫操劳,儿子往后必定……”
“你往后?”
她打断我,似笑非笑斜睨一眼,“你往后还不是个闷葫芦,除了读书习武,还懂得些什么?”
我被她一语堵得无言以对,只得讪讪立在当地。
“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瞧你把一桩好姻缘搅黄。”沈灵珂摆一摆手,语气里满是纵容,“过几日,我下帖子,请苏夫人同苏二姑娘过府来。”
我眼中登时一亮。
“母亲思虑周全。”
“我这番费心,还不是为了你这不省心的。”她点了点桌上账册,“宴席菜单,我须亲自过目。苏夫人素喜清淡,苏二姑娘的口味,你可知晓?”
我一时语塞,涨得满面通红。
我只知她偏爱桃花,常着绿裙,至于饮食喜好,竟一概不知。
“瞧你这呆模样。”
沈灵珂又气又笑,横了我一眼,“也罢,回头我让春分往苏府悄悄打听清楚,断不能怠慢了人家。”
她口中虽数落我,眼底却漾着从未有过的温和关切。
一桩桩细碎安排,无不是为我铺就前路。
她以自己的法子,不动声色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亦暖着我们兄妹的心。
“母亲。”我喉间一热,郑重躬身一礼,“多谢母亲。”
“行了,别在此处杵着,回去温你的书去。”沈灵珂挥挥手,似驱赶烦扰一般,“瞧你这模样,我便头疼。”
口中虽是嫌弃,待我转身之际,却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机灵些,别只管傻站着。”
我脚步一顿,心口一股暖流涌过,重重颔首,方快步离去。
次日,她便以自己之名,邀苏夫人与苏二姑娘过府赏花。
那日她推说身子困倦,留苏夫人在正厅闲话,却叫婉兮引着苏二姑娘,往后院亭中去。
而我,早已在那里等着“偶遇”。
一下午相对,不过隔一张石桌,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于我而言,已是心满意足。
待苏夫人与苏二姑娘离去,我独自在亭中痴乐半晌,方想起往母亲处复命。
一路心潮起伏至梧桐院,一进门,便见她悠闲倚坐窗边,翻看账册。
“母亲!”我快步上前,满心欢喜藏掩不住。
她抬眸瞥我一眼,明知故问:“事情妥当了?”
“妥……妥当了!”我连连点头,如孩童盼夸赞一般,“母亲,芸……苏小姐收下了!”
“瞧你这点出息。”
她放下账册,佯嗔瞪我,“不过送些小物件,便乐成这样。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招手叫我近前坐了,正色道:“今日之事,虽是你与苏二姑娘两情相悦,终究于礼不合。下不为例,可记牢了?”
“儿子谨记在心。”我连忙应道,态度恭谨。
望着她略带疲惫、依旧清丽的面容,我心中暖意翻涌。
旁人常劝我,继母终是外人,需多加防备。道是有了继母,便有后爹,日子必不好过。
可在我看来,那些话皆是无稽之谈。
我家这位母亲,与他们所说截然不同。
她为婉兮遍请名师,亲自督导;为打理家事,操劳中馈,巨细无遗;更为我的婚事,挺着身孕四处奔走。
她待我们兄妹,一如己出,以她的方式,默默护持、悉心教导。
我何其有幸,得遇这般继母。
细想起来,她早已是我亲生一般的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