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寂静,静得令人心下不安。
父亲目光在沈灵珂与那幅字之间辗转流连,眼底赞赏,竟是掩也掩不住。
他轻咳一声,语气里不自觉带着几分得意:“夫人,你这一笔字,真真……深藏不露。”
沈灵珂方才抬眸望向父亲,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浅笑,不卑不亢道:“夫君过誉了。不过信手涂鸦,何足挂齿,倒叫大家见笑了。”
语声虽轻,却将父亲盛赞轻轻推开,顺势便把话头引到妹妹身上。
谢长风在旁看着,心下陡然一沉。
此女心思,深不可测。
一言一行,皆如筹算已定,面上谦和顺和,实则早已将众人神色、反应尽数算在心中。
这般做派,分明是立威。
以温和平顺之态,不露锋芒,却又不容置喙,明告府中上下:她沈灵珂,绝非徒有容貌之辈。
果不其然,她旋即转目看向一旁张妈妈。
那张妈妈乃是府中旧人,自先夫人在时便掌理家事,在下人中颇有威望。此刻虽垂首侍立,谢长风却分明瞧见她袖中双手,微微颤抖。
“张妈妈,”沈灵珂语声依旧温和,“我初来乍到,府中诸事一概不知,往后府里上下,还要多劳妈妈费心照拂。”
一语说罢,竟不再提接管中馈之事。
看那张妈妈脸色瞬时一白。
若应承下来,便是坐实了架空新主母之罪,主人断不能容;若不应承,主动交权,往日在下人面前积攒的体面,便一朝尽丧,沦为笑柄。
只寥寥数语,便将这位执掌家事多年的老嬷嬷,逼至进退两难之地。
果见张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叩首:“夫人折杀老奴了!这管家之权,本就该是主母执掌,老奴不过暂为代管。如今夫人既已进门,老奴自当将账册钥匙,尽数奉上!”
言毕,便有丫鬟捧着一叠厚重账册、一串沉甸甸钥匙,恭恭敬敬呈至沈灵珂面前。
沈灵珂却连看也未看,只淡淡道:“既如此,且先收着。待我熟习几日,再向妈妈请教。”
又是一句“请教”。
张妈妈头垂得更低,几欲触地。
谢长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脊背生寒。
此女手段,如此高明。
她嫁入谢府,究竟所图何事?
他瞥一眼尚偎在父亲怀中、懵懂不知世事的婉兮妹妹,一个念头愈发明晰:自己须得尽快立身,无论学问还是权柄,皆要自强,日后方能护得妹妹周全。
敬茶之礼既毕,众人各自散去。
谢长风归至书房,望着案上刚刚继母赠的文房四宝,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埋首书卷。
时序渐寒,朔风穿窗,簌簌作响。
谢长风起居一如往日,天未明便起身,在院中练一套剑法,待周身发热,方回屋用膳,随后往国子监去。
日子这般一日日过去,平淡规律,亦觉寂寥。
这日
自国子监散学归来,刚进院门,便见小厮墨安鬼祟上前,低声道:
“少爷,您可回来了。”
“何事?”谢长风解下大氅,随口问道。
“小的适才看见,有不知好歹的,往梧桐院送了黑炭去!”
谢长风解衣之手一顿。
梧桐院,正是继母居所。
府中下人素来势利,往日无主母,便养成一身骄纵习气,如今新夫人进门,竟有人敢以劣等黑炭搪塞,分明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后来如何?”
谢长风心下冷笑,倒要瞧瞧这位新夫人如何处置。
墨安双目放光,声音压得更低,掩不住几分兴味:“听说梧桐院有个丫鬟名唤秋月,当场便瞧出不对,将此事闹了开来。少爷猜后来如何?”
“讲。”
“那秋月,竟被夫人发卖了!”
墨安说得眉飞色舞,“后头管事亲自带人,抬了几大筐上好银霜炭前去赔罪,只推说是下人送差了地方!”
谢长风冷冷一哼。
发卖秋月?
倒有意思。
丫鬟看似为她出头,实则也想借此事给继母个下马威,不过她小瞧了继母,被今继续杀鸡儆猴。
一则敲打府中想看热闹的下人,二则震慑院内之人,一箭双雕,果然是她的行事。
“这些奴才最会看人下菜,如今也算踢到铁板了。”谢长风挥挥手,令墨安退下。
归至案前,重新拾起方才未看完的书册,可不知为何,圣贤之文,竟一字也看不进。
脑中反反复复,皆是继母身影。
她的字,她的笑,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向妈妈请教”。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墨心的声音。
“少爷,梧桐院那边……送了银霜炭来,该如何处置?”
谢长风猛地合上书,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
只见墨心侍立门外,旁侧两个仆妇抬着一筐银霜炭,神色局促不安。
“梧桐院送来的?”谢长风眉峰微蹙。
“是,”墨心躬身回道,“说是……夫人赏给少爷的。”
赏的?
谢长风心口一窒。
他只当她处处立威,排除异己,向谢府彰显主母身份,
可为何偏偏要送炭给自己?
是示好?
是拉拢?
还是……另有图谋?
他望着那筐银霜炭,沉默良久,方对墨心道:“你将这些,尽数送到婉兮院里。她身子弱,最畏寒冷。”
说罢便要关门。
纵是她的计谋,能让婉兮过得好些,也是好的。
谁知墨心却迟疑片刻,未曾即刻动身,低声道:“少爷……夫人那边,早已给姑娘院里送过了。”
“送去的,比这筐还要丰厚。”
谢长风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只立在门内,望着那筐银霜炭怔怔出神。
朔风卷着寒意掠过廊下,炭筐上覆着的青布微微飘动。
墨心见他不语,只得又轻声问:“少爷,这炭……依旧送去姑娘院里?”
谢长风这才缓缓回神,眉宇间那点戒备依旧未散,只淡淡一挥手:“既如此,便留下吧。”
仆妇们应声抬了进去,将炭筐稳稳放在廊下,躬身退去。
他关了门,回身望着那筐银霜炭,心头竟乱得越发厉害。
原只当她是个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的女子,入府便是夺权立威,算计人心,可如今这般行事,倒叫他先前的揣测,都落了空。
杀鸡儆猴是真,杀伐果断是真,可转头便惦记着他兄妹畏寒,连婉兮院里都先一步送足了炭,这份细致体贴,又不似全然作伪。
“究竟是真心笼络,还是另有所图……”
他低声自语一句,甩了甩衣袖,强自按捺心神,重新坐回案前。
可案上经书史籍,横竖只在眼前晃,字字分明,却一句也入不了心。
满脑子里,都是梧桐院里那位继母,这般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实在叫人看不透。
正自心乱如麻,窗外风声又紧了几分,吹得窗棂轻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忖自己这般胡思乱想,终究无益。
无论沈灵珂是何居心,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苦读勤学,勤练筋骨,早日立身成才,方能护住婉兮,不至于将来受制于人。
这般想着,他才重新展卷,凝神细看,只是那书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