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羡慕我,谢长风,一出生便含着金汤匙,是大胤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长子。
这份荣耀,旁人求都求不来,于我,却早已习以为常。
可这份安稳与尊荣,在八岁那年,碎了。
母亲生下妹妹婉兮后,撒手人寰。
从此,首辅长子的名头下,不过是两个没了娘的孩子。
光阴一晃六年。
十四岁这年,父亲再娶。
新夫人是平安侯府的嫡长女,沈灵珂。
消息传来,整个府邸的下人都像是被打了鸡血,议论声像是夏日的蚊蝇,嗡嗡作响,驱之不散。
“听说了吗?新夫人只比大少爷大三岁呢!”
“哎哟,这可怎么处?以后见了面,是叫姐姐还是叫母亲?”
“嘘!小声点!我可听说了,自古继母多薄情,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大少爷和大姑娘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这些碎嘴的婆子,懂什么。
谢长风撇了撇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父亲的决定,何时轮到她们来置喙。
只是,一想到那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人,即将成为这个家的主母,还要自己恭恭敬敬地喊她一声“母亲”,那股荒谬感便油然而生。
继母进门的第二日,按例要给长辈敬茶。
天还未亮,谢长风就被从床上拖了起来,换上一身繁复的锦袍。
他看着铜镜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扯了扯嘴角。
也好,就让这位新夫人看看,他谢长风,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敬茶的流程枯燥而漫长。
当轮到他时,谢长风端着茶盏,迈步上前,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那位端坐在父亲身侧的女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父亲的,管家的,还有满屋子下人的,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偏不。
谢长风微微躬身,双手将茶盏奉上,礼节标准得无可挑剔,可那张俊秀的脸上,却结着一层冰霜,眼神里的疏离与挑衅,毫不掩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她敢当场发作,或是露出半分委屈的神色去向父亲告状,自己该如何应对。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主位上的那个女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父亲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正要开口训斥,却见那只素白的手,轻轻抬起。
她做了个手势,身旁的丫鬟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搁在了我身旁的茶几上。
紧接着,她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滞。
她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我那精心准备的满腔敌意,尽数落在了空处,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更让他难堪的是,那个女人完全无视了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父亲身旁抱的妹妹。
那一瞬间,她周身清冷的气场仿佛被春风吹散,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就连声音,也放得轻柔了许多,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位,想必就是婉兮吧?”
她没有自称“母亲”,也没有用“夫人”这种带着距离感的身份,亲切地询问着。
妹妹自幼胆小,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小脸煞白,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父亲面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咳了一声:“婉兮,不得无礼。”
“无妨。”
沈灵珂轻声说着,非但没有靠近,反而示意奶娘也退后两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杏色缎地绣着月桂兔的香囊,又拿出一份用锦缎包裹得十分精巧的小巧卷轴,一并放在身前的地上。
然后,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将两样东西朝着婉兮的方向推了过去。
那动作轻缓而温柔,像是怕惊飞了一只胆小的蝴蝶。
“初次见面,仓促之间,也没备下什么好东西。这香囊里装的是安神的药草,能让你睡个好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听闻婉兮已经开蒙,我便连夜抄了一卷《弟子规》赠你,只是字写得丑,还望婉兮不要嫌弃才好。”
字丑?
谢长风心中冷笑一声。
一个落破侯府的嫡女,能有多好的学问,怕不是故作谦虚,博取父亲的同情。
父亲显然对她这番举动十分满意,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俯身对婉兮道:“婉兮,快谢谢母亲。”
婉兮依旧躲着,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地上的那两样东西。
还是父亲有办法,亲自上前,将那卷轴拾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来,让为父看看,你母亲的字……”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一眼,便也愣在了当场。
只见那素白的纸上之上,一行行秀丽端庄的小楷,跃然纸上。
那字迹,笔锋内敛,结构匀称,既有古朴之意,又带灵动,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雅致与风骨。
这哪里是字丑?
这是浸淫书法多年,才能有的功力!
她竟说……字丑?
那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看着那个依旧安然端坐的女人,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产生了强烈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