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去疾不疾不徐道:
“当初周敦为了查明我的身份,嘱咐上官长夜翻阅大虞皇室的卷宗,上官长夜在一个人极为隐秘的角落发现了一卷不起眼的卷轴,上面就记载了一段话“公主送入宫内的补品疑似奇毒万木枯”。”
“东方璎珞,你连自己的父亲都能下毒,心可真够狠的。”
东方璎珞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那双原本清冷如秋水般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人猛地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持剑的手不断颤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从喉间挤出一声:“陆去疾,我承认毒是我下的。”
陆去疾声音一沉:“为什么,他可是你的父亲。”
东方璎珞深吸了一口气,胸膛上下起伏了下,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他是个昏君,当政二百余年,任由余苍生把持朝纲,重用宦官王冕,多次巡游江南,强取豪夺了不少良家妇女。”
对于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论,陆去疾显然不信,他瞪了一眼东方璎珞,冷哼道:
“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说实话?”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东方璎珞嘴角微微上翘,随即露出一抹邪魅的狞笑:“最大的原因是……我太想当皇帝了!”
“他要一直都是春秋鼎盛,这大位何时才能轮到我?”
“我是女子,根底本就不厚,万一他哪天真要不高兴了,随时都能把我废了,我必须要防患于未然,所以,他必须死!”
陆去疾眼睛微微一眯,当即决定在东方璎珞的伤口上撒了把盐,“可你还是没能争过东方朔,说到底,你这个皇位还是他让给你的。”
东方璎珞脸色瞬间涨红,咬紧了后槽牙:“他就算不让,孤照样能登上大位!!”
“退一步说,要是当初那传位诏书上写得是我的名字,东方朔也不一定能坐上这把椅子!”
闻言,陆去疾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东方璎珞,眼神似刀,“你又何必怨天尤人呢?连卷宗上都记载的事情,你父亲启昌帝又岂能不知道?”
此话一出,东方璎珞瞬间怔在原地。
是啊,连卷宗上都记载的事情,父亲又岂会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当初他从陨仙村回来,入宫觐见之际,启昌帝对她说的那句话——
“起来吧,朕不想听这些虚的。”
“当年朕在你皇爷爷面前哭得比你惨多了。”
原来,父皇一直都知道。
难怪那传位诏书上的名字是空着的。
难怪大千岁当初不肯帮我。
在这一瞬间,东方璎珞想通了许多事,灵动的眸子瞬间变得死寂,由内而外散发出了一抹颓然。
锃——
一道白色刀芒闪过,一点雪瞬间出鞘。
陆去疾抬起手,将刀锋架在了东方璎珞的脖颈上,“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上路了。”
东方璎珞感受到了脖子上传来凉意,注视着陆去疾那双冷漠的眼睛,莫名的笑了笑:“陆去疾,如果当初我一直坚定站在你这边,你会不会喜欢上我,哪怕一点点。”
“没有如果。”陆去疾沉声道:“你我绝对不可能。”
东方璎珞笑了:“我可比那李明月来得要早,说不定曾经在你心中也有过一席之地,只是在那一条分叉口,我选择了皇位罢了。”
陆去疾掷地有声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东方璎珞抬起手,轻轻推开了一点雪的刀锋,看了一眼陆去疾,“天子有天子的死法,你堂堂蛰枭太岁,不会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我吧?”
陆去疾依旧不为所动。
东方璎珞又补上一句:“我好歹送了你一座客栈不是?”
陆去疾思忖了下,盯着东方璎珞道:
“我可以给你这个体面,但你要把传国玉玺交出来。”
东方璎珞犹豫了下,而后意念一动,手中出现一方四四方方的玉玺。
这玉玺虽然不大,但着实不,玺面雕作交龙盘踞之态,二龙相向,龙身交缠,鳞片纤毫毕现,皆以游丝细刻而成。
龙首微昂,怒目圆睁,鬣毛向后披拂,虽只方寸之地,却有一种腾跃欲飞之势!
印面阳刻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东方璎珞低眸看了一眼掌中玉玺,这东西,她登基时捧过,祭天时举过,如今却要亲手送出。
想到这,她喉间涩痛,千般不甘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拿去。”
玉玺脱手,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坠向陆去疾怀中。
陆去疾眼疾手快,半点不差的接住了这方象征着大虞国运的玉玺,把玩了一番,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抬眸看了一眼东方璎珞,“自便。”
东方璎珞转过身,丢下了手中的青白长剑,一步一步朝着殿梁的方向走去。
那里挂着一条长长的白绫,素白如缟,倒映着殿中残烛,像极了丧旗。
东方璎珞登上御阶,一步步踩过自己曾走过的路,龙袍拖过金砖,发出窸窣细响,像是旧日山河在低低呜咽。
登上高台,她伸手理了理白绫,动作从容,仿佛只是临镜梳妆。
顿了顿。
凤目回望一眼这金碧辉煌的金銮殿——蟠龙柱、琉璃瓦、丹陛砖,皆是先人遗业,如今皆成别人囊中之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万般情绪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眸盯着陆去疾,道:
“下辈子,不与你为敌了。”
“这辈子就到这了,我累了,大虞也累了,该退场了……”
话音落下,东方璎珞玉颈入白绫,双脚踢翻矮几,龙袍荡开,她好似一朵凋零的秋菊。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
东方璎珞彻底没了气息。
她死了,就这么死了,悬梁吊颈而死,刀剑不加其身,也算是为大虞护住了一丁点脸面。
她死时,口中只有两句喃语。
一句。
“寡人,终是成了亡国之君……”
另一句。
“陆去疾,你的字真不错……”
一股狂风自西方吹来,灌满了整个皇宫,却始终吹不散笼罩在宫闱上空的血腥味。
那间破损不堪的御书房内,御案倒塌在地,藏在案桌抽屉中那一叠叠宣纸随风而起,飘得到处都是,每一张宣纸上面都只有“陆去疾”三个大字,一笔一划,极为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