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晌午。
酉州城内,年味正浓。
孩童的欢笑声穿过街巷,给这座肃杀的北地州城,带来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朱氏祖宅,后院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将一室都烘烤得温暖如春,与窗外那片皑皑白雪的世界,恍若两重天地。
朱天问独自一人,安坐于紫檀木椅上。
他换下了一身锦袍,只穿着宽松的素色绸衫,手中捧着一盏青瓷杯。
茶雾氤氲,模糊了他那张略显富态的脸。
他的心情很好。
昨夜,与那位缉查司主玄景的会面,堪称完美。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试探,每一次交锋,都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最终的结果,更是让他心花怒放。
玄景,是太子派来对付安北王的刀。
而他朱家,则是太子选中的,递刀之人。
至于那个不识时务的司徒砚秋,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颗用来激化矛盾,引出玄景这尊大神的弃子。
如今,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人间蒸发。
接下来,只要找到那个疯疯癫癫的石满仓,将所有手尾清理干净,再由他朱家配合玄景,罗织罪名,将一切都推到安北王的头上……
到那时,他朱家不仅能报了仇,更能借此大功,彻底攀上太子这棵参天大树。
一个区区的酉州,早已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他要的,是让朱家的势力,顺着这条线,延伸到京城,成为真正能左右朝堂风云的世家豪门。
想到得意处,朱天问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醇厚,沁人心脾。
他眯起眼靠在椅背上,一脸志得意满。
这盘棋,他赢定了。
然而,这份惬意与自得,却被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无情地打破了。
“家主!家主!不好了!”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刘文才,此刻全无半点四品大员的仪态。
他头上的官帽歪在一边,身上的官袍也满是褶皱,一张胖脸煞白,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
他不顾门口下人的阻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口中语无伦次地呼喊着。
朱天问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
他缓缓睁开眼,眉头紧紧皱起,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慌什么!”
朱天问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与上位者的威严。
“大年初一的,哭丧呢?”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刘文才。
“天,塌下来了不成?”
刘文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他想说话,却因为跑得太急,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摆着手。
朱天问眼中的不耐更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怎么,是石满仓那个老东西,有消息了?”
刘文才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不是……”
“是……是传言!”
朱天问闻言,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不屑的冷笑。
“传言?”
他轻哼一声。
“我当是什么事。”
“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是不是关于那个不成器的,在清州做的那些蠢事?”
刘文才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呆呆地看着朱天问,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天问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傲慢。
“我早就料到了。”
他淡淡地说道。
“这是安北王那个黄口小儿,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他以为,散布一些陈年旧事的流言,就能撼动我朱家在北地的根基?就能败坏我的名声?”
“天真!”
朱天问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雪景。
“派人,把城里那些说书的、传闲话的,都抓起来,打一顿,关几天。”
“再找几个不长眼的,杀鸡儆猴。”
“不出三日,这些声音,自然就消失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舆论骚扰,是他与安北王博弈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甚至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麻烦。
他有绝对的信心,凭借朱家在酉州根深蒂固的势力,轻易便能将这些杂音,彻底按死。
然而,刘文才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半点安心,反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他抱着朱天问的大腿,嚎啕大哭。
“家主!没用的!压不住啊!”
朱天问的身体一僵,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废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说什么?”
刘文才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不止是清州!也不止是我们酉州城!”
“就在今天一个上午!”
“关于……关于朱家侵吞田亩,勾结官府,偷逃税赋,草菅人命……各种各样的负面消息,在清、酉、卞三州的治下县城,同时爆了出来!”
“那些说书的,茶馆里的,甚至还有沿街叫卖的小贩,都在说!”
“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一样!”
刘文才抬起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满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最可怕的是……”
“这些消息,正以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沿着各条驿路,朝着……朝着京城的方向,疯狂地传过去啊!”
“轰!”
刘文才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天问的头顶。
他脸上的傲慢与不屑顿时僵住
只剩满脸难以置信的惊骇。
多点爆发?
统一指挥?
沿着驿路,传向京城?
这……
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骚扰!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足以致命的舆论绞杀!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刺耳。
朱天问手中的那盏白玉茶杯,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砖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终于明白了安北王这一手的狠毒之处。
这些消息,在北地,他可以压。
可一旦传到了京城……
一旦在那些言官御史的耳中发酵……
他朱家,就会从一个忠良受屈的受害者,瞬间变成一个鱼肉乡里、罪大恶极的国之巨蠹!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朝中关系网,会毫不犹豫地与他切割,生怕沾上一点腥臊。
而那位刚刚与他结盟,视他为刀的太子殿下,为了平息舆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也必然会第一个站出来,亲手斩了他这个祸根,弃车保帅!
朱天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天真的塌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剩刘文才压抑的抽泣,像破风箱般断断续续。
朱天问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安北王,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关北的黄口小儿,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如此庞大的舆论攻势,需要何等精密的情报网络,何等恐怖的执行能力?
这已经不是一个藩王该有的手笔!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朱天问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巨大的羞辱感与恐惧感掐得他喘不过气
“家主!”
刘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朱天问。
“滚开!”
朱天问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不能倒。
他朱家,还没输!
只要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只要玄景还站在他这一边,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朱天问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惊恐与愤怒催得他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他转身,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文才,用一种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第一!”
“立刻!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派人去往通向京城的各处州府、驿站!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截、压制这些消息!”
“告诉他们,谁敢再传一句,就等着朱家的报复!”
“第二!”
“立刻散布新的谣言!”
“就说这一切,都是安北王因旧怨,对我朱家的栽赃陷害!”
“他安北王,在关北滥杀无辜,如今又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构陷忠良!”
“第三!”
朱天问的脸上,露出一丝屈辱而狰狞的笑容。
“对外放出话去!”
“就说我朱家,愿意为了北地安稳,不与安北王计较。”
“我们……愿意公开向安北王道歉,和解!”
“只要他肯罢手,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金银、粮食、铁料……只要他开口,我朱家,全都满足!”
他要用钱,用利,用一切可以收买人心的东西,来拖延时间。
他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的受害者,将苏承锦打成一个得理不饶人、蛮横跋扈的恶人。
只要能将水搅浑,只要能拖到玄景出手,他就还有机会!
刘文才听着这一条条毒计,早已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朱天问看着他那副蠢样,心中的杀机愈发炽烈。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刘文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几乎是脸贴着脸,用一种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两天!”
“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必须!找到石满仓和司徒砚秋那两个狗东西!”
朱天问的眼中,是最后的疯狂。
“找到之后,不要带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我要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你,听明白了吗?!”
在外部的致命压力之下,他内部的清理行动,变得更加急迫,也更加不顾一切。
他要堵上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漏洞。
刘文才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意吓得浑身瘫软,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语无伦次地点着头。
“明……明白了……下官……下官这就去办!”
朱天问猛地一甩手,将刘文才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刘文才不敢有丝毫停留,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暖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天问脱力般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温暖。
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
与此同时。
城东,那座为玄景安排的宅邸。
与朱家的鸡飞狗跳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卧房之内,檀香袅袅。
玄景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悠闲。
一名缉查司缇骑,正单膝跪地,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低声汇报着。
他所说的内容,与方才刘文才在朱家暖阁内哭诉的,一字不差。
从舆论爆发的范围,到传播的速度。
巨细无遗。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
直到缇骑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将书卷合上,放到一旁。
“安北王……”
“青萍司……”
玄景轻声呢喃,眼中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厉害。”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朱天问,是何等的绝望与疯狂。
将敌人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让他自己跳下去。
这位九殿下,不仅心狠,手段更是远超常人的高明。
玄景看向那名缇骑,语气轻快。
“京中派来的人,到哪了?”
那名缇骑垂着头,轻声开口。
“回司主,按照脚程,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酉州。”
“一路行来,并未在沿途州府留下任何痕迹,也未曾惊动任何人。”
玄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舆论的压力。
关键人证的线索。
还有来自京城的......
所有的条件,都已成熟。
这场戏,铺垫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迎来最高潮的部分了。
玄景从软榻上缓缓起身。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长袍,不紧不慢地穿在身上。
他仔细地整理好每一个衣角,抚平每一丝褶皱。
最后,他将那柄制式长刀,悬于腰间。
当他的手,握住那冰冷的刀柄时,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慵懒与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出鞘的,令人心悸的锋锐。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耀眼的雪地,嘴角的笑意,亲切而和煦。
“既然如此……”
“走吧。”
“去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