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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新春贺礼

    玄景的声音温润,带着笑意。

    然而,当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望过来时,程柬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整个花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尽数聚焦于他这个不起眼的从七品小官身上。

    主桌之上,朱天问端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审视,是警告,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一旁的刘文才,脸上的肥肉堆起谄媚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不耐与催促。

    周遭的官员们,则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漠不关心,或是带着一丝怜悯。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被推到台前的年轻人,将如何应对这位京城来的阎王。

    程柬身子微微发颤。

    他躬着身,头垂得更低,姿态极尽谦卑,声音里也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与迷茫。

    “回司主大人的话……”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被满厅的目光烤得失了神。

    “下官官卑职微,实在不知啊……”

    程柬脸上露出与他七品官职相称的局促神色。

    “下官只在昨日,奉了州佐大人的命令,为司徒大人安排了住处,送了些日用之物过去。”

    “之后便再未见过了。”

    “司徒大人乃是京中贵人,天子门生,他的行踪,又岂是下官这等小吏能够知晓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的身份、职权与此事撇得干干净净。

    一个刚刚接待过上官的底层小吏,在上官失踪后,表现出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惶恐,再正常不过。

    刘文才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不识时务的蠢货。

    玄景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柬,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说话。

    花厅内温暖如春,程柬的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

    在玄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程柬仿佛被逼到了极限,他绞尽脑汁地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终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敢确定,试探着,用一种极不确定的语气补充道。

    “啊……对了……”

    “下官好像……无意中听院里的下人议论过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道听途说的迟疑。

    “说那位司徒大人,似乎在向人打听一个叫石满仓的工匠。”

    话音落下,他仿佛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立刻惶恐地补充道。

    “下官对此人一无所知!真的!”

    “只是……只是偶然听了一耳朵,或许……或许是下人胡说,是小人听错了!”

    他连连摆手,那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惟妙惟肖。

    “啪。”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主位之上,朱天问端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虽然他很快便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愤交加的表情,但那刹那的反应,却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刘文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程柬,并未注意到朱天问的异样。

    可当他听到石满仓这个名字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便扭头看向了身旁的朱天问。

    恰好,他看到了朱天问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骇。

    刘文才的心,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个名字,有问题!

    满厅的官员,或许大多不知所以。

    但这一切,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了玄景的眼中。

    他看着朱天问那细微的反应,看着刘文才那瞬间变化的脸色,看着程柬那恰到好处的惶恐。

    玄景笑意更浓。

    花厅内的气氛,因为石满仓这个名字的出现,变得微妙起来。

    朱天问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端着酒杯,沉默不语,眼底深处却暗流涌动。

    刘文才则心头打鼓,他不知道这个石满仓究竟牵扯了什么,但看朱天问的反应,此事绝不简单。

    玄景将目光从程柬身上移开,转向了主桌上的朱天问和刘文才。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二位大人,可知这石满仓是何人?”

    玄景明明是在问两个人,但目光,却主要落在了朱天问的身上。

    朱天问缓缓放下那只酒杯,抬起眼,与玄景对视。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老夫并未听过。”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玄景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将目光转向了刘文才。

    刘文才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刘文才连忙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解释道。

    “回司主大人的话。”

    “下官倒是有点印象。”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飞快地在脑中组织着语言。

    “这个石满仓,确实是多年前,负责城防修缮的一个总工头。”

    “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嫌恶与不屑。

    “此人后来不知何故,得了失心疯,整日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州署念他有些苦劳,还特意给了一笔抚恤金,让他家人带他回乡了。”

    “自那之后,便再未过问了。”

    听起来,天衣无缝。

    玄景听完恍然大悟,缓缓点头,像是完全相信了刘文才的说辞。

    “原来如此。”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一个疯子……”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

    “一个疯子,能有什么线索呢?”

    刘文才和朱天问闻言,心中都是一松。

    看来,这位玄司主,也觉得此事没有深究的必要。

    然而,玄景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

    玄景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司徒主事在失踪之前,偏偏就在找这么一个疯子。”

    “那就说明,此人,或许就是解开司徒主事失踪之谜的关键。”

    他看向刘文才,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微笑。

    “刘知府,看来,要辛苦你一下了。”

    “派人,把这个石满仓找出来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番话,让刘文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可面对玄景那温和的笑容,他却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若是拒绝,或是表现出半分迟疑,立刻就会引来这位司主的怀疑。

    为了在朱天问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更为了向玄景表忠心,刘文才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司主大人放心!”

    “下官马上就派人,全城搜捕!”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将这个石满仓给您找出来!”

    说完,他仿佛为了显示自己的雷厉风行,转头对着还躬身站在一旁的程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程柬如蒙大赦,再次惶恐地行了一礼,低着头,步履匆匆地退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目的达成,玄景便再无兴趣与这群各怀鬼胎的蠢货虚与委蛇。

    他又随意应付了几句,便以不胜酒力,需早些歇息为由,起身告辞。

    朱天问与刘文才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领着一众官员,毕恭毕敬地将玄景送出府门。

    宅邸之外,寒风凛冽。

    那名一直沉默跟在玄景身后的缇骑,不知何时已经备好了马车。

    朱天问和刘文才的脸上,堆满了合作愉快的真诚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扳倒安北王,家族与仕途更上一层楼的光明未来。

    “司主大人慢走!”

    “恭送司主大人!”

    玄景含笑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与目光。

    直到马车驶出长街,消失在夜色深处,朱天问脸上的笑容,才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刘文才。

    那眼神,让刘文才心中猛地一寒。

    “朱……朱家主……”

    朱天问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向府内走去。

    “跟我来!”

    ……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天问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

    刘文才站在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石满仓。”

    朱天问终于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当年,鲁康那个废物是怎么跟你说的?”

    刘文才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回家主,当年鲁大人说……说石满仓一家,都在那场走水里,烧……烧成焦炭了。”

    “啪!”

    朱天问猛地将手中的核桃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废物!”

    他眼中杀机毕现。

    “一个大活人,是死是活都弄不清楚!”

    “鲁康该死!你这个知府,也是个饭桶!”

    刘文才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家主息怒!家主息怒啊!”

    “下官立刻就去办!”

    朱天问冷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立刻派人,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口。”

    “把他给我找出来。”

    “处理干净。”

    “这一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绝不能让他,落到别人的手里。”

    刘文才连连点头,如同捣蒜。

    “是!是!下官明白!”

    朱天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

    “还有那个司徒砚秋。”

    “他既然能找到石满仓的线索,说明他手上,已经掌握了不少东西。”

    “找到他之后,也一并处理掉。”

    刘文才闻言,心中一惊,迟疑道:“家主,这……这司徒砚秋毕竟是天子亲点的榜眼,若是死了……京中会不会……”

    “哼。”

    朱天问不屑地睁开眼。

    “一个不识时务的穷酸书生罢了。”

    “在这北地边州,每年死于风寒、水土不服的官员还少吗?”

    “只要手脚干净些,谁会为了一个死人,来深究我们?”

    “更何况,有玄司主在。”

    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太子殿下要对付的是安北王,我们,是殿下的刀。”

    “一把刀,总比一个死掉的榜眼,更有价值。”

    刘文才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

    “下官明白了!”

    他躬身一揖,随即匆匆退出了书房,亲自去布置这灭口的勾当。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天问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翻涌着贪婪的野望

    ……

    返回住处的马车上,车厢内光线昏暗。

    那名一直跟随玄景的缇骑,终于打破了沉默,低声开口。

    “司主,是否要派我们的人,暗中去寻那石满仓?”

    “抢在朱家前面?”

    玄景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马车行过街角,一盏灯笼的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恰好照亮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

    “朱家这条狗,已经闻着味儿,自己去寻了。”

    “我们,等着便好。”

    那名缇骑有些不解。

    “可若是让朱家先找到人,杀人灭口,那......”

    玄景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那名缇骑,目光反而望向了车窗外,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夜空。

    “安北王,可不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人。”

    玄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既然他敢让青萍司的暗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就代表,他也要动手了。”

    玄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沿。

    “我们先等等。”

    “看看这位远在关北的九殿下,会为我们,送来一份怎样的新春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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