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漫天风雪如扯絮般疯狂涌下,已连着下了一日夜。
自樊梁城出发的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车辙印深陷其中,又很快被新的落雪填平。
一辆外表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的马车,就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艰难地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冰雪与冻土混合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冰渣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车厢内本就稀薄的暖意荡然无存。
司徒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单调得令人绝望的雪景。
他的脸色比这风雪还要冷。
离开樊梁城已经十多日了。
半月前,他还是与状元郎澹台望月下对酌、意气风发的新科榜眼,是无数读书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半月后,他却成了一个被变相发配至这穷山恶水的京官。
修缮城防?
说得好听。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澹台望那张温和而平静的脸。
德书此刻,怕是已经走马上任,成了那正四品的景州知府了吧。
虽然同是远离京城,可一州知府与一个前来协助修缮城防的闲职,其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他不禁自嘲一笑。
这杀鸡儆猴的戏码,当真是演得漂亮。
“吁——”
车夫一声长长的吆喝,打断了司徒砚秋的思绪。
颠簸了数日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酉州城,到了。”
车夫嘶哑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司徒砚秋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车外那呼啸的风声。
许久,他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官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雪地,刺骨的寒意顺着靴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抬起头。
一座在风雪中显得灰败而压抑的城池,就这么横亘在他的面前。
城墙是陈旧的青黑色,墙砖的缝隙里填满了风霜的痕迹,甚至还能看到几处简陋修补过的疤痕。
城楼上的旗帜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那上面是一个褪了色的梁字。
与樊梁城那巍峨壮丽、气吞山河的皇城相比,眼前的酉州城,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苟延残喘的兵卒。
这就是他未来不知多少岁月要待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囚笼。
司徒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城门口。
几道穿着下级官吏服饰的人影,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在风雪中不耐地等候着。
他们身上的官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臃肿或干瘦的身形,脸上满是熬不住的烦躁与怨气。
见到司徒砚秋的马车抵达,那几人才懒洋洋地打起精神,慢吞吞地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官袍的品级稍高一些,是州佐。
他对着司徒砚秋拱了拱手,那姿势敷衍至极,言语间更是听不出半分对新科榜眼、朝廷命官的敬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与疏离。
“这位便是司徒大人吧?”
“下官酉州州佐,奉知府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恭候多时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的不满与讥讽,毫不掩饰。
司徒砚秋心中一声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是什么身份?
堂堂秋闱榜眼,京官六品,天子门生。
如今被派来酉州,按制,知府就算不亲自出城迎接,也至少该派州丞这等级别的官员前来。
可眼下呢?
只有区区一个州佐,带着几个不入流的小吏。
这已经不是怠慢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早就料到此行不会顺遂,只是没想到,对方竟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都懒得做。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连话都懒得回一句,径直准备绕过他们,自己进城。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那几名小吏的身后响起。
“司徒大人,一路风雪,辛苦了。”
司徒砚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从七品官服的青年,从人群后方快步走出。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他身上却有一种与周围那些官吏截然不同的气质,温和,沉静,一双眼睛清澈而有神。
他走到司徒砚秋面前,没有丝毫的倨傲与敷衍,而是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又郑重的下级见上官之礼。
“下官本州籍田主事,程柬。”
“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迎接大人,并为大人引路安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雪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山羊胡州佐一见程柬出来,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仿佛甩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甚至懒得再跟司徒砚秋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对着程柬摆了摆手。
“程主事,既然你来了,那这里便交给你了。”
“府衙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处理,我等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对着司徒砚秋草草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另外几人,转身钻进了风雪之中。
将一位朝廷派来的新科榜眼,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一个七品、且职权远不如自己的籍田主事来接待。
这其中的轻慢与羞辱,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酉州官场,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司徒砚秋。
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风雪更大了。
司徒砚秋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消失的背影,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他心头火起,却又强行按捺下去。
他将目光转向面前这个自称程柬的青年。
籍田主事?
从七品下,掌户籍田赋。
说白了,就是个管账的。
司徒砚秋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
但对方的态度谦和恭敬,礼数周全,让他那一肚子的火气,竟无处发作。
他总不能对着一个笑脸相迎的下属,破口大骂吧?
那只会显得自己毫无气度,平白落了下乘。
“有劳程主事了。”
司徒砚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程柬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与不快,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大人客气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人,车马已备好,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进城吧。”
司徒砚秋没有再多言,转身登上了程柬为他准备的马车。
这辆马车比他来时乘坐的那辆要宽敞暖和得多,车厢内甚至还备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铜手炉。
程柬并未与他同车,而是自己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马,在前方引路。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与城外的荒凉相比,城内的景象,却让司徒砚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显得萧条而冷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官兵。
他们三人一伍,五人一队,手持长矛,腰挎佩刀,在空旷的街道上往来巡逻。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高度警惕的神情,那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路人。
城中戒备森严,一片肃杀之气。
这哪里像是一座内地州府该有的样子?
倒更像是边关之地,大战来临前的戒备状态。
“呵呵。”
司徒砚秋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这番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他对着外面骑马的程柬,出言讥讽道:“酉州知府当真是好手段,竟能将一座州城,治理得如同边关要塞一般。”
“不知情的,还以为大鬼国的铁骑已经打到城下了。”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程柬听了,却并未动怒,只是将马速放缓了一些,与马车并行。
他转过头,隔着风雪,温和地解释道:“让大人见笑了。”
“实不相瞒,前些时日,城中出了一些乱子,知府大人为了安抚民心,以防万一,这才加强了城中戒备。”
“想来过些时日,便会恢复如常了。”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至一处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朱门大宅。
高大的府门,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以及那院墙之内,隐约可见的飞檐斗拱,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富与权势。
在这座灰败的酉州城里,这样一座宅邸,显得格外醒目。
程柬恰在此时放慢了马速,与车厢并行,他抬手指了指那座府邸。
“大人,此地便是酉州朱氏的祖宅。”
“朱家?”
司徒砚秋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原本淡漠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鄙夷。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清州地界,那个依仗着世家背景,勾结山匪,鱼肉乡里,最终被安北王下令当街斩杀的县令,便姓朱。
原来是他们。
一瞬间,司徒砚秋自以为想通了所有关窍。
这盘踞北地的朱家,定然是地方上的一颗毒瘤。
苏承锦杀了他们的人,虽然是为民除害,却也必然结下了死仇。
而太子呢?
太子恐怕是想利用这件事,既打压安北王,又顺手收服或敲打这些地方豪族。
至于自己……
司徒砚秋冷笑一声。
自己被派来这酉州,怕不就是太子棋盘上的一颗废子。
丢到这里,要么是让自己与这地头蛇朱家产生冲突,借刀杀人。
要么,就是让自己在这潭浑水里自生自灭,好让他眼不见为净。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程柬敏锐地捕捉到了司徒砚秋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神情变化。
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表情,缰绳在手中轻轻一带,像是闲聊般,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说来也怪,近日常听闻,京中似乎有大人物要来我们酉州。”
“也不知是真是假,城里头的气氛,因此倒是比前些日子更紧张了些。”
这番话,听在司徒砚秋耳中,更是坐实了他自己的猜测。
京中来的大人物?
除了太子派来的爪牙,还能有谁?
无非就是来此地作威作福,顺便搅动风云罢了。
司徒砚秋对此嗤之以鼻。
他对这些朝堂倾轧、阴谋算计之事,只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厌烦。
他懒得再理会这些,索性直接掀开了车帘,目光直视着程柬,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些官场倾轧,与我无关。”
“程主事,还是说说我此行的正事吧。”
“修缮城防,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工匠、物料、图纸,如今又都在何处?”
他虽然满心愤懑,但骨子里终究是个想做事的文人。
即便身处泥潭,他也不愿就此沉沦,至少,要做出些什么来。
程柬见他问起正事,脸上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恭敬地回答道:“回大人,知府大人已将此事全权交由下官配合。”
“相关卷宗图纸,皆已备好,就在为大人安排的住处。”
“至于工匠与物料,因时值寒冬,加上临近除夕,暂未征集。”
“一切,还需等大人看过卷宗,拿出章程之后,再行定夺。”
这番回答,依旧是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司徒砚秋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不再言语。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渐渐驶离了主街,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最终,在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不大,但门楣与墙壁都是新近粉刷过的,显得干净利落。
“大人,到了。”
程柬翻身下马,上前推开了院门。
院内不大,是个标准的二进院落。
地上厚厚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屋舍虽然算不上奢华,却也窗明几净,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比起沿途所见的萧条,这里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大人,此地便是您日后在酉州的居所了。”
程柬引着司徒砚秋走进院内。
“东西两厢,皆有下人房,下官已为您安排了两名手脚勤快的仆役,负责您的日常起居。”
“正房是您的书房与卧房,里面笔墨纸砚,日常用度,都已备齐。”
“方才大人问起的城防卷宗,也都在书房的案几之上。”
他事无巨细地介绍着,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到妥帖。
司徒砚秋环视了一圈,心中那股烦躁之气,倒是消散了几分。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随意丢进某个破败的官驿之中,没想到,对方竟还费心准备了这样一处清静的所在。
“有心了。”
他淡淡地说道。
“大人满意便好。”
程柬笑着应道。
他将司徒砚秋引至正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大人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
“下官就不多做打扰了。”
“若有任何差遣,可随时命仆役去州署寻我。”
说罢,他便准备告辞。
司徒砚秋嗯了一声,转身便要推门进屋。
就在这时,程柬的声音却再次自身后响起。
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却又停步,转过身,对着司徒砚秋的背影,最后躬身一揖。
风雪之中,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司徒大人。”
“酉州不比京城,冬夜风硬。”
“接下来的日子,恐有风雨。”
“还请大人安坐院中,静观即可。”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程柬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院内,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人,静静地立在廊下。
他缓缓转身,望向空荡的院门,眉头紧蹙。
静观即可?
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提醒?
风,卷着雪沫,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司徒砚秋站在原地,许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推开房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