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韭菜炒鸡蛋,排骨莲藕汤,一碟子凉拌海带丝,再加半盆焖得软糯的白米饭。
菜不算多,但搭配得当,汤浓菜香,热气在煤油灯底下袅袅地绕。
陈桂兰洗了手坐下来,林秀莲把汤盛好端到她面前,又拿了个小碗,用勺子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拌进米饭里,搅得碎碎的,端到大宝跟前。
“大宝,慢慢吃,别烫着。”
大宝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捧着碗,小脑袋凑过去吹了两下,才舀了一勺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足。
里屋传来一声清脆的哭腔,小宝醒了。
林秀莲刚放下筷子要起身,陈桂兰按住她的手:“你坐着吃,我去。”
“妈,您忙了一天了……”
“忙什么,抱个孙女还能把我累着?让我稀罕稀罕孙女。”
陈桂兰放下筷子往里间走。
这会儿小宝早就自己扶着竹编小摇床的栏杆站起来了。
小丫头,胳膊腿儿养得跟嫩藕节一般粗,正踮着小脚尖拼命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见着陈桂兰进屋,那点委屈劲儿立马收住,咧开嘴乐了,“奶,抱抱!”
“小馋猫,闻见饭香了是不是?”陈桂兰把小宝抱起来,用手背探了探尿布,干爽的,就是饿了。
她抱着小宝出来,放到她的专属餐椅上,给她舀了点鱼肉糜,小家伙吃的呼噜呼噜的。
大宝扒着碗沿看妹妹,忽然说:“妹妹好能吃。”
陈桂兰笑得眼角纹都深了:“你以前比她还能吃,一顿能喝三碗米糊糊,你妈都怕你撑着。”
“真的假的?”大宝瞪圆了眼睛。
林秀莲也忍不住笑:“真的。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半夜饿醒了哭,你爸困得睁不开眼,拿着奶瓶子喂你,自己靠在床头就打呼噜了。奶瓶嘴歪了你够不着,你就拿小手去掰你爸的手指头,愣是把奶瓶抢过来自己抱着喝。”
“你爸第二天早上醒了,看见你搂着空奶瓶睡得跟小猪一样,吓了一大跳,以为你呛着了。抱起来一看,你打了个饱嗝,还翻了个身继续睡。”
大宝听得入了迷,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桌面:“爸爸笨!”
陈桂兰笑着问秀莲,“建军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林秀莲看了一眼日历,“这阵子在山那边训练,要月底才回来。”
陈桂兰点点头,婆媳俩又互相聊了彼此工作的情况,饭桌上气氛很温馨。
日子像灶膛里的柴火,烧得飞快。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进入一九八五年一月份。
海岛上的冬天不算冷,但海风硬,刮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合作社的生产一天没停,十二口大灶轮着上,三班倒,日夜不断。
东岙、南湾、石塘角三个渔村的小船每天清晨准时靠岸,竹筐里装满了鲜活的红钳蟹和玻璃虾,一筐一筐抬进食堂后门,过秤入库,流水线一样顺畅。
作为合作社第一个经销商试点人,王德发也没闲着。
他下班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跑遍了镇上的厂矿食堂和供销代销点。
轧钢厂三百瓶、造船厂两百瓶、玻璃厂食堂一百五十瓶,一家一家地啃下来。第一个月就卖出去三千多瓶海鲜酱和一千罐五香酥骨鱼。
干得比在收购站上班还卖力。
苏云的账本记得密密麻麻,每隔三天就要翻新一页。
铁路局、市百货商店、第二棉纺厂、港务局、红星码头工程队的订单陆续交付完毕。
六万三千瓶海鲜酱和一万两千罐五香酥骨鱼的大单子,只剩最后一个尾巴,铁路局的一万五千瓶。
这天下午收工前,苏云拨完最后一遍算盘,声音带着喜悦,“婶子,我算了三遍了。截至今天,已出货四万八千瓶海鲜酱、一万两千罐酥骨鱼。酥骨鱼的订单全部完成。海鲜酱只剩铁路局的一万五千瓶,按现在的产能,十天绰绰有余。”
食堂里正忙着装箱的十几个帮工听到这话,动作齐齐停了一拍。
紧接着,有人把手里的酱瓶往竹筐里一搁,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掌声从装箱区传到切配台,从切配台传到灶台前,最后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烧得更旺了几分。
李春花激动地扯着嗓门吼了一声:“稳了!这仗咱们赢定了!”
赵拥军两只手拍得通红,扭头冲旁边的郑嫂子喊:“六万多瓶!六万多瓶啊!我进厂头一天就没想过能干这么大的活儿!”
郑嫂子眼眶红了,嘴上还硬撑着:“哭啥,又不是打完仗了,还有一万五呢。”
嘴上这么说,自己的眼角已经湿了。
不枉她们没日没夜,三班倒地加班,终于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陈桂兰站在八仙桌旁,被掌声和欢呼声包围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但她还是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高兴归高兴,最后一万五千瓶没出库,谁也不许松劲。行百里者半九十,这话是老祖宗留下的道理。”
众人连连点头,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十天转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批货码得整整齐齐,用稻草隔层塞紧,装进木箱子里钉好,二十箱一车,码在拖拉机斗里,浩浩荡荡往码头运。
郭梅亲自带人来验收。
她蹲在码头边拆了三箱抽检,一瓶一瓶地拧开盖子闻,又用筷子尖挑了点放嘴里尝。
“品质稳定,跟第一批没差别。”郭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陈桂兰竖起大拇指,“陈大姐,实话跟你说,当时听说你们一个月接了六万多瓶的单子,我们局里有人打赌你们完不成。现在好了,赌输的人请全科室吃饭。”
陈桂兰笑了:“那我得替你们科室谢谢那位同志。”
郭梅也笑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别急着谢。上次我不是买了一些五香酥骨鱼回去,乘务组的人吃了都说好,跑长途带两罐,配馒头能吃一路。局里领导的意思,再追加五千罐五香酥骨鱼,年前要。”
“没问题。”陈桂兰接过订单,看了一眼数字和交货日期,干脆点头,“年前交货,一罐都不会少。”
订单交付完毕,陈桂兰说到做到,合作社全员放假三天。
基本工资照发,每人额外奖五块钱,骨干组长十块。
五块钱搁在八十年代不是小数目,够买二十斤大米,够扯两尺布做件褂子,够一家人吃上一顿带荤腥的好饭。
消息一出,食堂里又是一阵欢呼。
放假头一天,陈桂兰难得睡了个懒觉。
等她醒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传来大宝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
林秀莲在厨房里熬粥,白米粥配上几片红薯干,甜丝丝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
“妈,您醒了。”林秀莲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又端出一碟咸鱼干和两个白水煮蛋,“今天退大潮,您不是说想去赶海?我给您把胶鞋找出来了,放在门口晾着呢。”
陈桂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点头道:“春花昨天就约好了,说今天潮水退得大,礁石滩那边能翻出不少好东西。”
“那大宝和小宝我带着,妈您放心去。”林秀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竹篓递过来,“这篓子轻便,您背着不累。”
陈桂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丫头,想得比我还周全。”
林秀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妈学的。”
陈桂兰又问她:“你那个连环画投稿寄出去了?”
林秀莲点头,眼睛亮了亮:“前天寄的,编辑部在省城,寄过去得七八天。这次是新系列,能不能选上我也不敢想,就试试。”
“试试好。”陈桂兰喝完粥,放下碗,“不试永远没结果。你画得好,我心里有数,肯定能成。”
林秀莲被婆婆这句话说得耳根子发红,低头去收拾碗筷,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到了约定的时间,陈桂兰和李春花她们在约定的地方见。
这一路过去,碰到不少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桂兰总觉她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看到她来了,立马散开,尴尬地冲她笑,好像怕她听到一样。
她一走,背后又开始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