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那一杖抡得又准又狠,结结实实砸在马建国的肩膀上和头脸上。
她常年揉面切菜,手上劲儿不小。
加上天擦黑了,从草丛里蹿出个人影,换谁都得当成劫道的。
这一杖下去,没留半分情面,下了死力气的。
马建国惨叫连连,抱头乱窜,嘴里还不停报上身份。
“哎哟哟……疼死我了……陈大姐,是我,是我啊!马建国。”
“马建国?”
陈桂兰稳住自行车,擀面杖横在身前没放下来,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那个马建国嘛。
白衬衫,黑皮鞋,头上的油还锃亮,活脱脱一个蹲在路边等人的二流子打扮。
“马建国,你蹲在这草丛里干什么?”
马建国龇牙咧嘴地直起腰来,肩膀上被砸的地方已经隐隐发红,疼得他脸都变了形。但他硬撑着挤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笑容,用没受伤那只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陈大姐,好巧啊。”
好巧?
陈桂兰差点被他这两个字气笑了。
合作社往家属院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全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防风林带。
天都快黑了,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村男人蹲在路边的草丛里,说“好巧”?
怎么着,他是蹲这儿等兔子的?
陈桂兰把擀面杖往车兜里一插,冷冷道:“马建国,你给我说清楚,你蹲在这里多久了?”
马建国被她盯得有点心虚,身板尽量往直了挺,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往前一伸,做了个他自以为很文雅的姿势。
“陈大姐,你先别急。我在这等了你一会儿,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讲。”
他顿了顿,仰起头,对着陈桂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用一种他自认为深情款款的语调,念道:
“海风吹来鱼虾鲜,巧手大姐赛神仙。若得红颜来相伴,胜过金银万万千。”
念完之后,马建国微微昂着下巴,眯着眼睛看向陈桂兰,嘴角挂着一丝自得的笑意,那表情仿佛自己刚做了一首千古绝唱。
陈桂兰:“???”
啥意思?这是要干啥?
海边静了足足五秒钟。
一阵海风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陈桂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脑子怕是有毛病。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这是来跟她讨论诗词?不知道她这个老太太刚过扫盲关吗?
“念完了?”陈桂兰问。
马建国被她这平淡到极点的反应弄得有些讪讪,但还是点了点头:“陈大姐,你觉得怎么样?我昨晚上想了一宿才想出来的……”
“不怎样,听不懂,念完了就让开。我还有事,别挡道!”陈桂兰推着自行车就要走。
“陈大姐等等!”马建国拦住自行车,“你就一点都没感觉?我想跟你处对象。”
陈桂兰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寒从后背一直蹿到天灵盖。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擀面杖下意识就挥出去了。
马建国抱着头嗷嗷叫,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底下被灌木根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碎石堆上。他那件白衬衫蹭上了泥灰,黑皮鞋也歪了一只。
“陈大姐!你又打人!”
陈桂兰反应过来,收回擀面杖,“你说的话恶心到我了,没忍住。”
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甚至还带着八分嫌弃。
马建国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脑门上被拍出来的包,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看了看陈桂兰,居然咧开嘴,又笑了。
“没事没事,不疼,真不疼。”
他一边说一边拍裤子上的灰,拍完了站直身子,挺了挺胸脯,用一种自认为真诚的语气说:
“陈大姐,我今年四十三,虽然你比我大十岁,但我不嫌弃你……”
“不嫌弃我?”
陈桂兰直接无语了。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奇葩没见过,上辈子村里的媒婆嘴碎,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烂事都往她耳朵里塞。可她这辈子还真是头回碰上这种。
”谁稀罕你不嫌弃!“陈桂兰打断他的话,用擀面杖指着他,“你买不起镜子总有尿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说这话。赶紧走!不走,老娘揍死你!”
马建国脸色僵了僵,“陈大姐,我是真心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只希望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我给你个锤子,给老娘滚蛋!”
陈桂兰忍不住了,擀面杖打出去。
马建国赶紧躲开,“别打,我这就走。”
陈桂兰见他让开,赶紧骑上自行车走。
身后传来马建国不放弃的声音,“陈大姐,你不用急着拒绝我。你考虑考虑。”
“什么晦气玩意儿。”陈桂兰使劲儿蹬自行车,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时从旁边的树林里又钻出一个男人,“马哥,你确定这真的行?我怎么瞧着她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马建国自信一笑,“你懂什么。女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肯定是第一次被我这样优秀的男人追,一时有点不适应。跟我欲擒故纵呢!”
“是这样吗?我看她打你的时候都不带犹豫的,眼神也很真,是真的想揍你。”
“这你就不懂了,她那是害羞了。你没注意到,她刚才看我的眼神,你就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沉醉在我的温柔攻势下。”
马建国说完,想了想,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你帮我去办一件事……”
那人听完,摇了摇头,“不行,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干。”
马建国不满,“我们要是成了,你就是媒人,该坐主桌。这样吧,你那个媳妇,不是上次招工没选上吗。我答应你,我和陈桂兰结婚后,就安排你媳妇进合作社干活,直接当小组长。”
那人兴奋地搓搓手,“那怎么好意思,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办。”
马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然后理了理梳的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大摇大摆的走了。
陈桂兰不知道,她都严厉拒绝了,马建国竟然还敢惦记。
这会儿她好不容易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感,回到家属院。
刚把自行车推进杂物房,就闻到传来一股子米饭的香气。
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林秀莲正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翻飞,一盘韭菜炒鸡蛋刚出锅,黄澄澄绿生生的,颜色好看。
旁边还温着一碗排骨莲藕汤,是中午炖上的,小火煨了一下午,汤色奶白浓郁。
大宝正坐在堂屋玩游戏,看到她回来,赶紧起身,拿起自己小手帕出来,“奶,你的脸怎么哭了,擦擦,不哭!”
“这不是眼泪,是汗水。今天天气太热了。”
陈桂兰蹲下,揉了揉大宝的头,接过孙子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心里那股恶心感被这温暖的一幕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