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陈桂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掺水稀释过的酱,味道真的比得上我们的正品吗?买过正品的人再吃你的,一口就能尝出来,这买卖做得长久吗?”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桂兰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合作社有正经营业执照,产品有标签有产地。你搞个三无的冒牌货上集市卖,万一有人吃出问题,谁担这个责?别说赚钱了,罚款都够你喝一壶。”
王德发的脸色白了一白。
陈桂兰继续:“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你买我们的酱回去掺水稀释,这叫什么?这叫制售伪劣商品,往大了说就是假冒伪劣。我们合作社要是认真追究起来,一张诉状递到工商所,你收购站的铁饭碗还保得住?”
王德发的手抖了一下,茶缸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孙芳心里暗暗叫好,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把挎包里的营业执照副本抽出来,不经意地翻了翻。
王德发瞥见那个红戳戳的公章,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陈大姐,我……我就是一时糊涂。”王德发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放心,酱我不做了。坛子我拉回去,蟹我也不收了。你别告我就行……”
“你急什么?”陈桂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要是想告你,用得着坐在这跟你说这么多?”
王德发愣住了,重新坐了回去,满脸困惑地看着陈桂兰。
陈桂兰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凉透的茶水,不紧不慢地说:“老王,你想挣钱,这没错。八十年代了,谁不想让日子好过点?但挣钱得找对路子。”
“你掺水卖假酱,费力不讨好,风险还大。但你想想,你在收购站干了十来年,镇上集市的摊位你熟不熟?各个单位食堂的采购员你认不认识? 附近几个公社的供销社、代销点,你有没有门路?”
王德发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了,下意识点头:“那当然……熟。”
“这就对了。”陈桂兰一拍大腿,“老王,说句心里话,我一直很欣赏你。”
这突然一夸,老王怪不好意思的,“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直说吧。你这么夸我,我瘆得慌。”
陈桂兰继续道:“你脑子活络,人脉也广,镇上的集市、供销社、厂矿食堂,你都门儿清。你想靠海鲜酱挣钱,这个想法没错。但你走的路不对。”
老王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与其费劲巴拉地自己熬酱,费钱费力还担风险,不如直接从我们合作社批发正品,拿去卖。”
“批发价我给你优惠,你赚中间的差价。正正经经的买卖,不犯法,不担风险,还能长期做。”
这话一出,不仅王德发愣住了,连孙芳都没想到陈桂兰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看看王德发,又看看陈桂兰,想到王副站长的能力资源和口才,突然发现这方法的好处。
不愧是陈婶子,这一招实在是高。
王德发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合不拢。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差点蚀把米,反倒从陈桂兰嘴里听到了一条更稳当的路子。
“你……你愿意卖给我?”王德发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之前因为猫鱼的事还跟你……”
陈桂兰摆摆手,打断他:“过去的事翻篇了。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你要是真有本事把酱卖出去,咱们两头都赚钱,何乐而不为?”
王德发搓着手,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他在收购站跑了十来年的外勤,镇上大大小小的食堂、饭馆、单位他都门儿清。
金沙海鲜酱的名头他太清楚了,铁路局都在用,市百货商店都在卖,这东西拿出去推销,根本不愁人不认。
批发价比零售低,中间的差价就是纯利润。一瓶哪怕赚两角钱,一天卖十瓶就是二块钱。一个月下来……
王德发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他在收购站的死工资可强太多了。
“陈大姐!”王德发猛地站起来,伸出手,“这个合作,我干!”
陈桂兰站起身,握住他的手:“但有一条——你卖我们的酱,得用正品。贴我们的标签,报我们的价格。不能掺假,不能以次充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拿别人的东西冒充金沙海鲜酱卖,咱俩的合作和你的铁饭碗,一块完。”
“那是那是!”王德发连连点头,“我王德发别的不敢说,信誉这块还是靠得住的!”
陈桂兰笑了笑,没接这话,转头看向孙芳:“孙芳,回去之后起草一份批发代销协议。价格、区域、数量、违约条款,都写清楚。”
孙芳点头记下。
王德发这会儿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指着拖拉机斗里的竹筐说:“陈大姐,我今天在石塘角已经收了差不多三百斤红钳蟹,还有两百斤玻璃虾。这些……干脆我拉到合作社送给你们,算是赔个不是。”
陈桂兰抬眼看了看那几筐蟹虾,个头匀称,蟹壳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玻璃虾透亮鲜活,质量确实不错。
“行。”陈桂兰干脆点头,“但不白拿你的。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花了一分半收的,我按一分半给你。算是交个朋友。”
王德发一怔,张嘴要推辞,但看到陈桂兰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下头。
他在水产收购站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成天跟渔民、商贩打交道,见惯了那些贪小便宜、踩落水狗的做派。
今天这事,自己理亏在先,造假被抓了现行。
换作旁人,不拿捏着把柄狠狠敲诈一笔就算厚道了,哪会不要这白送上门的五百斤好海货。
偏偏陈桂兰不按套路出牌。
不仅没揪着小辫子不放,反手抛给他一个正大光明挣钱的门路。
就这份气度和格局就不是一般人有的。
以前他觉得这乡下老太太无非是沾了部队家属院的光,瞎猫碰上死耗子,才能把合作社开出来。今天这一番交锋,算是彻底给他上了一课。
这个老太太不简单,跟着她干,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名堂。
“陈大姐。”
王德发把那半缸子凉茶往拖拉机上一顿,收起了往日那副圆滑逢迎的做派,背也挺直了些。
“多余的虚话我不讲了。往后镇上和周边厂矿的销路你全权交给我,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跑。要是我中途犯浑掺半滴水,不用您亲自动手,我自己去公安局自首!”
陈桂兰伸手拍了拍拖拉机斗的铁皮沿子,发出两声闷脆的响。
“去装车吧。到了合作社找苏云过秤结账。”
处理完老王这头,陈桂兰还有正事要办。
她让王德发先把蟹虾拉回合作社交给苏云验收,自己和孙芳继续往石塘角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