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学徒扮着兵卒,正在台上来回走位,中间一个年轻后生扮的是项羽,画着黑脸,穿着厚重的戏服,步伐倒是稳健,只是那股霸王的气势还差得远。
另一个扮虞姬的,身段还算柔软,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往台下瞟,显然心里紧张。
“……项王,妾妃再三恳求,愿随大王同行。大王若不带妾妃前往,妾妃今日便自刎在大王面前!”
台上的虞姬念到这一句,声音抖了一下尾音没收住,飘了。
二月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二爷,张小姐来了。”伙计凑上前,低声道。
二月红的目光瞬间从台上收回,转身的刹那,那张脸上已经挂上了温润的笑意。
“泠月?”二月红的声音里带着意外和惊喜,“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我好叫人准备……”
他边说边走到她面前,顺手招呼伙计搬来软凳,又让人去沏茶。
张泠月在软凳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梨园的内景,笑道:“难得天气好,我就出来看看。想来想去,还是你这里有意思。”
二月红闻言微微一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几日长沙连着下雨,我还担心你闷得慌。”二月红说,“本想送些糕点过去,又怕你嫌我叨扰。”
“你送的糕点,我什么时候嫌弃过?”张泠月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揭开盖碗看了一眼,正是她喜欢的。
二月红看着她喝茶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张泠月放下茶碗,偏头看他:“对了,听说你收了个徒弟?在台上吗?”
这话一出,二月红嘴角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尖,那模样颇有些无奈:“那孩子武道天赋不错,唱戏的话……唱戏还是另寻一位吧。至少总有一样能传下去。”
张泠月眨了眨眼。
哎哟?难道新徒弟五音不全的啊?
她看着二月红那副“不提也罢”的表情,心里顿时有了数。
二月红是什么人?梨园行里出了名的严师,能让他说出“另寻一位”这种话,那徒弟的唱功得有多离谱?
张泠月脑补了一下一个五大三粗的少年扯着嗓子唱《贵妃醉酒》的画面,嘴角忍不住抽搐。
不过她向来不是那种戳人痛处的人。
“嗯,总会有更好的。”张泠月安慰道。
二月红又重新挂上笑脸,点头称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泠月身后的张小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对了,这位是……?”
往日张泠月出门,随身跟着的护卫都是张日山。那年轻人的忠诚和能力都无可挑剔,就是太过紧张,总是一副随时准备为她挡刀的模样,连站在旁边都能感受到那股紧绷的气场。
眼前这位看起来有些眼生,年纪更小,长相也更清秀些,但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倒是个机灵的。
张泠月回头看了一眼张小星,那家伙正提着她的包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距离保持得很好。
不得不说,这家伙各方面都比张日山强多了。
要换成张日山,恨不得站她和二月红中间,搞得二月红手下的伙计都不敢靠近,连端茶倒水的下人都绕着他走。
“小星以前都呆在军营。张启山这阵子事儿多,带着张日山回去了。”张泠月对二月红简单解释。
“原来如此。”二月红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揣度。
张启山把身边跟了七年的副官调走,换了个军营里的生面孔来伺候张泠月。
这其中的意思,他隐约能猜到几分。
但他不是那种会多嘴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台上的排戏还在继续。
扮项羽的学徒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旁边的虞姬也收了架势,偷偷往台下看了一眼,见二月红正和张泠月说话,才敢稍微放松些。
其他几个扮兵卒的学徒更是早就走神了,二爷身边那位小姐,可是梨园的常客,每次来都让二爷心情大好,连带着对他们也宽容几分。
台上的动静渐渐小了,学徒们唱完了最后一折,看着二爷和张泠月聊得开心,也不敢擅自上前打扰,便走到一旁排成排静候,一个个垂手而立。
“今天是排练吗?”张泠月收回目光,问二月红。
二月红端着茶碗,淡淡道:“看看他们近来有没有偷懒罢了。”
嗷~老师查作业呗。
看来不管哪个行当,老师查作业的方式都差不多。
“哪有人偷懒了吗?”张泠月问。
二月红偏头看她,眼底有笑意:“泠月觉得呢?”
“刚才都在聊天,我没有听仔细。”张泠月一本正经地说,“哪里能听得出好坏?他们唱的戏在你开口之后都变成陪衬了。”
二月红被她这话逗得失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像是拿她没办法。
“你呀,真是个促狭鬼。”
“红班主还不去为学生指点迷津吗?”张泠月端起茶碗,朝他举了举,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月红放下茶碗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那群学徒走去。
学徒们见他走过来,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月红在他们面前站定,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不大,张泠月坐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几个学徒连连点头,扮虞姬的那个更是眼眶微红,像是被说中了痛处。
张泠月低头喝茶,没有刻意去听。
就在这时,二月红转过身,隔着半个戏台的距离看向她。
“泠月,可愿意再听一次?”
张泠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当然。”她说。
二月红转过身,朝台上走去。
他没有上妆也没有换戏服,就那么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走上了台。
台下那群学徒面面相觑,随即眼里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二爷要上台了!虽然不是正式演出,没有上妆,没有行头,但和二爷一起登台唱戏,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几个反应快的学徒立刻各就各位,兵卒站回原位,项羽握紧了道具剑,他要和二爷对戏了!
一开场,张泠月就知道了二月红扮的是虞姬。
他没有戴头面,没有贴片子,就那么素着一张脸站在台上,但当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忘了这些。
“大王啊——”
这一声叫板,瞬间把整个戏园子的空气都提了起来。
那声音里有虞姬的柔情,有诀别的悲凉,还有满满的决绝。
就像虞姬明知结局不可更改,依然选择了赴死。
二月红的身段极好,即使没有戏服的加持,一举一动都带着虞姬的影子。
他走的小碎步裙摆不动,身子像在水面上滑行。
台下的学徒们看得呆了。
他们平日里没少听二爷唱戏,但每一次听,都会被震撼。
张泠月的目光落在看台上,看着二月红演绎的虞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在台下的时候温和、克制、进退有度,永远保持着对所有人都刚刚好的距离。
可一旦上了台,他就不是二月红了,他是虞姬,是那个愿意为霸王赴死的女人。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一句唱完,二月红缓缓收了身段,站在台上,微微喘息。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学徒们压抑不住的掌声和叫好声。二月红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学徒,越过半个戏台,落在张泠月身上。
他缓缓走下台来,步伐比上去时慢了一些,像是还沉浸在虞姬的情绪里,没有完全走出来。
他走到张泠月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这一次,泠月听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方才唱戏时残留的沙哑。
张泠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虞姬”开口:
“虞姬,你可有悔?”
二月红牵起张泠月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指微凉,他的脸颊微热,触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