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文被两个保卫科的战士架着拖了出去,鞋尖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拖痕。
他的眼珠子还在转,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气声,但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听他使唤。
程美丽看了一眼他被拖走的方向,低头拍了拍大衣袖口上沾的一点水渍。
“老公,审讯的事你来,我不擅长跟男人聊天。”
陆川把枪重新插回枪套里,搭扣按上了。
“你打算干什么。”
“干正事啊。”
程美丽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到了会议室门口,扭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其余六个技术员。
六个人的碗早就放下了,手也垂在两侧,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们六个,不用站着了,去三号车间门口等我,十分钟后开工。”
白发老工程师张了张嘴。
“程工,三号车间不是封了吗?”
“起爆器拆了,人也抓了,封什么封。”
程美丽朝他扬了扬下巴。
“今天必须出一炉合格的钛合金液,谁要是觉得腿软站不住,可以现在回宿舍躺着,我不勉强。”
六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
“那就快去。”
六个人鱼贯而出。
程美丽回过头看着陆川,伸出手指在他军装前襟上点了一下。
“刘广文嘴里的东西你慢慢撬,深蓝的线我要完整的,一个节点都别漏。”
陆川低头看着她手指点过的位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她大衣领子往上翻了翻,挡住了脖子后面灌进来的风。
“外面冷,别待太久。”
“我在一千六百度的炉子旁边,冷什么冷。”
程美丽甩了甩头发,拎着手提包出了会议室的门。
秦铁生在走廊里等着,靠在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比戈壁滩上的石头还硬。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老工匠遇到看不透的活计时才有的打量。
“程工。”
“嗯?”
“你要今天出一炉合格坯料?”
“对。”
“排气通道还没改,密封垫片还是老材质,你打算怎么出?”
程美丽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秦总工,排气通道三个死角的问题,要彻底解决是得重新开模铸管,没个两三个月搞不定。”
秦铁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你怎么保证氧含量不超标?”
“改不了硬件就改软件啊。”
程美丽拎着包往楼梯口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清脆又规律。
“您那个温控曲线用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
秦铁生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
“五八年初版,六一年改过一次,六五年定型,之后没动过。”
“十九年没动过的东西,能跟上现在的工况才怪了。”
程美丽推开了行政楼的大门,戈壁滩上的风裹着沙粒迎面扑过来,打在她的墨镜镜片上噼啪响。
她用手挡了一下脸,皱着眉头嫌弃地哼了一声。
“这风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秦铁生看着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开口。
“程工,这是酒泉,戈壁滩上的风不听你的。”
“那就进车间说,走吧。”
三号车间的大铁门被重新打开的时候,六个技术员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门口。
白发老工程师甚至自觉地找了块黑板从隔壁会议室搬了过来,架在了车间进门右手边的空地上。
程美丽走进车间,先绕着那台真空熔炼炉转了一圈。
她的高跟鞋在炉台边上踩来踩去,手指偶尔碰一下仪表盘的外壳,偶尔弹一下管路的接头,看似心不在焉。
秦铁生跟在后面看着,没说话,但脖子上的青筋一直跳。
转完一圈,程美丽在黑板前面站定了。
“粉笔。”
白发老工程师递了一根过来。
程美丽接过去掂了掂,嫌弃地看了一眼粉笔头上裂开的缺口。
“秦总工,你们404的粉笔也这么粗糙吗,写字手疼。”
秦铁生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全厂统一采购的。”
“行吧。”
程美丽把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抬手在黑板左上角写下了第一个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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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老工程师凑近了看,眉毛拧成了一团。
“这是什么?”
“动态模糊补偿温控算法。”
程美丽没停笔,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第二行是补偿函数的展开式。
第三行是真空度与温度的耦合修正项。
第四行是排气效率衰减系数的估算公式。
第五行,她把排气通道三个死角造成的涡流效应写成了一组经验修正参数,直接嵌进了温控主方程里。
写到第六行的时候,车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六个技术员连同秦铁生,全都站在黑板前面,仰着头,张着嘴。
秦铁生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胸前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攥着工装裤缝。
跟停机坪上那次一模一样的姿势。
程美丽写完了最后一个系数,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看懂了吗?”
沉默。
白发老工程师吞了一口口水,声音艰涩。
“程工,你这个补偿函数的第三项,排气效率衰减系数,这个经验值是从哪来的?”
“算出来的。”
“怎么算的?我们连排气通道涡流的实测数据都没有。”
“不需要实测。”
程美丽伸手指了指黑板上第四行那组修正参数。
“你们排气通道的图纸我在停机坪上看过了,三个直角弯的位置、管径和截面积我都记着,用流体力学的基本方程反推涡流强度,再代入雷诺数修正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白发老工程师的嘴动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闭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秦铁生从人群后面挤到了黑板跟前,两只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你这个算法的核心逻辑是,不改硬件结构,通过实时修正温控曲线来补偿排气通道的效率损失。”
“对。”
“排气不畅导致的温度波动,你用动态补偿来抵消。”
“对。”
“垫片过热的问题呢?”
“温控曲线修正之后,炉腔内的温度峰值会被压低四十到六十度,法兰面的实际温度不会突破二百四十度,在聚四氟乙烯的安全范围之内。”
秦铁生的呼吸粗了一拍。
他盯着黑板上那组参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套算法,你什么时候推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