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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出城

    其实还真不能怪人家何必贵。

    人家就是个巡按御史,跟沈家、杜家也不过就是些露水交情,根本没有深切的利益捆绑。

    过来给你家站台,那是交情和银子的作用。

    但如今大敌当前,陈凡这种守城的主心骨,若是搞掉他,那城破了怎么办?

    我何御史难道跟着陪葬?

    大家都不傻,你们几家又何必在这种关键时候发难,“为难”人家?

    没错,大家都不傻,何御史有何御史的想法,但何拳、沈家和杜家当然也有自己的计较。

    ……………………

    袁润在签押房枯坐了一夜。

    烛泪堆了半寸高,他盯窗外东门的方向,目光涣散得像一潭死水。

    这时,窗户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四更、五更……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心口。

    天亮了。

    他踉跄着起身,推开窗。府衙后院那棵老桂树落了满地碎金,几个仆役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老爷,”袁润在华亭置办的院子中,老仆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面色,吓得一哆嗦,“您……您要不用些早饭?”

    袁润摆摆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东。那里隐约传来士卒的交谈声,应该是团丁在整队。

    他想起城下那柄抵在长子颈间的刀,想起妻子被倭寇捏着下巴时屈辱的泪,想起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闭上眼,双手因为心中的痛苦微微颤抖着。

    午时,日头毒辣。

    袁润正枯坐家中发呆,突然听见城外传来隆隆战鼓声。

    他猛地站起,撞翻了椅子也顾不得,扑到窗前——只见东城方向烟尘大起,无数旗帜在烈日下翻卷如浪。

    “来人!来人!”他嘶声大喊。

    老仆连滚带爬进来:“老爷!”

    “外面……外面怎么回事?”

    “听、听说是陈大人下令,全军从东城出击,要、要攻倭寇营寨!”

    袁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攻寨?陈凡疯了?倭寇营中尚有百姓为质,其中就有他的妻儿!这一攻,那些畜生岂会留活口?

    他冲出签押房,官帽跑掉了,发髻散乱,一路跌跌撞撞冲向城门。

    沿途百姓见他状若疯癫,纷纷避让。

    东城门外,陈凡玄甲黑马,正立于阵前。

    海陵团练列成方阵,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盾手压阵,鸦雀无声。

    永顺土兵两翼展开,藤牌如墙,梭镖如林。

    就连杨廷选竟也披甲执剑,立于陈凡身侧,面庞上满是决绝。

    “陈凡——!”袁润扑到马前,双手死死抓住缰绳,仰头嘶喊,“你不能攻!你不能攻啊!”

    陈凡垂目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深潭:“袁明府,让开。”

    “不让!”袁润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我妻儿尚在贼手!你这一攻,他们必死无疑!陈凡,你……你难道就不顾念一点同僚情面?”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在阳光下泛起一泓秋水。

    袁润见状,突然松开缰绳,扑通跪倒在马前,额头重重磕在黄土里,一下,两下,三下,额前顿时血肉模糊:“陈大人!陈同知!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死了,来世也结草衔环报答你……你救救他们……救救我的淇儿、淳儿……他们是我们袁家的命根子啊……”

    他的哭声凄厉如枭,在华亭上空回荡。

    周围士卒无不侧目,有人悄悄别过脸去。

    陈凡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袁明府,”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可知道,倭寇以百姓为质,逼我交出三百万两修河银?”

    袁润抬起头,满脸血污:“知道……我知道……”

    “你可知道,那修河银中,将来是惠及华亭、青浦、上海三县百姓的希望?”

    “……”

    “你可知道,城中尚有五万百姓,若倭寇破城,死伤何止十倍于营中质人?”

    袁润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凡俯身,剑尖轻轻指向袁润,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我昨天在城头,看见一个老妇抠砖,十指磨秃,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她抬头看我时,眼里没有恨,只有求——求我救她。袁明府,你说,我该救谁?”

    袁润瞳孔骤缩,仿佛被陈凡目光灼穿似的。

    “让开。”陈凡重复道。

    袁润突然暴起,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双手死死抱住马腿:“我不让!你要攻寨,先杀了我!先杀了我啊——!”

    陈凡眉头微蹙,何凤池已策马上前,刀背扬起——

    “慢。”陈凡抬手制止,“把他捆了!”

    陈凡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团丁冲了出来,上去一下子便掀翻了袁润,三两下将他捆了起来。

    “陈凡,你丧心病狂,你不得好死,我袁润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盯着依旧在嘶吼的袁润,陈凡叹了口气道:“去把袁明府送回家中休息吧!”

    说罢再也不管挣扎的袁润,对何凤池道:“出发。”

    “出~~~~~~~~~~~~城~~~~~~~~~~~”

    随着何凤池的声音响起,红色小旗挥动,几千人一瞬间动了起来,朝东城涌了过去……

    袁润被亲兵拖到路旁,瘫坐在尘土里,看着那面“陈”字大旗从眼前掠过,旗角扫过他的脸,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大军去远,烟尘散尽。

    袁润呆坐良久,突然笑了,笑声嘶哑的已经不似人声了。

    待回到家中后,团丁给他松了绑。袁润挣扎爬起身子,拍去官袍上的尘土,竟整理起散乱的衣冠来,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赴一场盛筵。

    “老爷……”老仆战战兢兢凑上来。

    袁润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备纸墨。”

    回到书房,他提笔蘸墨,手腕稳得出奇。

    信是写给陈凡的,也是写给朝廷的,更是写给他那尚未行冠礼的长子、刚总角的幼子的。

    当写到“父非不爱汝,父实无能”一句时,袁润执笔的笔尖顿了顿,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这时,他看着身边的老仆,淡淡道:“老傅,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老仆担心地看着袁润:“老爷,两位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袁润木着脸,鼻子哼了一声:“嗯”

    待老仆走后,他又坐在桌前愣了半晌。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取过素白绫带,抛过房梁。

    老仆在门外听见椅子倒地的闷响,推门时,只看见那双官靴在半空里微微晃荡,像秋风中最后两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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