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华亭县南门城楼上的换值民壮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去推那两扇厚重的城门。谁知手刚搭上城门,便觉门轴轻转——这城门,竟是虚掩着的。
“不好!”那民壮瞬间惊醒,扯着嗓子大喊,“城门开了!城门被人打开了!”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城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值夜的军官连滚带爬地赶来,一看城门洞开,门闩被人从里面卸下,吓得面无人色,当即命人清点城上守军。
不消片刻,回报上来:陈学礼陈百户并其麾下二百余卫所兵,尽数不见了踪影。
“私开城门!这是私开城门呐!”那军官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府衙报信去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华亭城内便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陈学礼贪生怕死,趁夜逃了的;有说陈同知暗中授意,让学生去搬救兵的;更有那等阴损的,说陈学礼这是去投倭寇了。
何家酒楼里,何拳天刚亮便得了信,喜得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便往杜家跑。杜绮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酣睡,被何拳从被窝里拽出来,正要发作,却听何拳压低声音道:“三爷,天助我也!陈学礼那蠢货私自带兵出城了!”
杜绮一愣,随即浑浊的老眼里迸出精光:“当真?”
“千真万确!南门有守军亲眼所见,二百多号人,趁着三更天摸出去的,至今未归!”
杜绮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迸了出来:“好!好!好!陈凡啊陈凡,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这回可把你坑苦了!”
两人计议已定,分头去寻沈仝并城中其他士绅。
待到巳时,府衙八字墙前已聚集了二三十号人,俱是华亭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沈仝站在最前,一身儒衫穿得笔挺,面色铁青,见杜绮来了,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杜世叔,今日之事,您老可得为我们华亭县的官绅百姓做主啊!”
杜绮装模作样地拍着胸脯道:“事情老父已经知道了,贤侄放心,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身老骨头,也要向杨府尊讨个公道!”
一行人吵吵嚷嚷涌入府衙,杨廷选刚忙完一个通宵,此刻正与陈凡商议今日城防,闻听外面喧哗,眉头顿时皱起。
屈先生进来禀报,说是城中士绅联名求见,杨廷选与陈凡对视一眼,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杜绮当先而入,身后跟着沈仝、何拳并一众士绅。
进门也不寒暄,杜绮便颤巍巍地指着陈凡道:"府尊大人!陈同知包庇学生,纵其私开城门,擅离职守,此罪当诛!"
沈仝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尊明鉴!陈学礼不尊将令,私自出城,致使南门防务空虚。倭寇若来,华亭危矣!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杨廷选面色微变,转头看向陈凡。却见陈凡端坐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末,神色竟是从容得很。
“文瑞,”杨廷选忍不住开口,“学礼他......”
陈凡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府尊勿忧,学礼出城,是我许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杜绮气得胡子直翘:“荒谬!荒谬至极!陈同知,你竟然为了包庇一个胆小怯懦逃走之人,还不顾王法,大包大揽?你,你,你真是胆大包天,你真是……”
何拳也跳出来嚷道:“就是!如今倭寇围城,城中兵力本就不足,他再带走二百人,这不是要置全城百姓于死地吗?”
众士绅纷纷附和,一时间府衙大堂上吵得沸反盈天。
杨廷选被吵得头疼,正要开口,却见陈凡抬了抬手,那动作不大,却莫名带着一股威压,堂上竟渐渐安静下来。
“杜三爷,”陈凡看向杜绮,目光平静如水,“你说城中兵力不足?”
“难道不是吗?”杜绮冷哼,“倭寇二三万,城中守军不过数千,陈学礼再带走二百,不是雪上加霜?”
陈凡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杜三爷消息倒是灵通,连倭寇来了【二三万】都知道。只是我不明白,这数字连我军中将领都未必清楚,杜三爷是从何处得知的?”
杜绮面色一僵,随即强自镇定道:“城中百姓都在传,老夫不过是道听途说......”
“哦——,道听途说。”陈凡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众人,“诸位担心华亭守不住,陈某心中感激。但陈某可以断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脸,“今日倭寇,绝不会来攻城。”
“什么?”彭陵不知何时也到了堂上,闻言忍不住出声,“陈大人何出此言?”
陈凡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华亭县周边的舆图前,指着城西道:“昨日倭寇强攻西城墙,伤亡惨重,士气已沮。这些倭寇的头领,我虽不知其名,但从其行事来看,是个狠角色,却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诸位想想,倭寇聚众而来,为的是什么?是财。昨日一战,倭寇死伤近两千,却连小小城墙都突破不了。这等赔本的买卖,他会继续做?”
沈仝冷笑道:“陈同知说得轻巧,万一他今日再来呢?”
陈凡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道:“万一?这天下哪有笃定之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何拳冷笑:“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陈大人包庇学生的一个手段而已。陈大人,我们松江官绅百姓只想问你一句话,这倭寇若是昨夜趁着南城门未关,偷偷溜了进来,你这学生是不是要追责?你作为他的老师,杨府尊如此信任你,将守城之事全权托付与你,你是不是要负责?”
说到这,他看向一旁跟着过来的浙江道巡按御史何必贵道:“何大人,你觉得陈凡此人该当何罪?”
何必贵轻咳两声,看了看陈凡的脸色,他是个聪明人,不想得罪陈凡太过,于是便结结巴巴道:“唔,这件事陈大人可能也不知情,虽然那陈学礼之前是陈大人的学生,但现在他是卫所武官,不受陈大人节制,陈大人或有包庇……”
说到这,他突然感觉到有凌厉的目光射来,他连忙道:“但现在,咳咳,守城要紧,临阵换将更为不妥,我看,依我看,这等倭寇退走再说吧。”
何拳、沈仝、杜绮几人闻言,恨不得将这没用的何必贵掐死了去。
真是猪队友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