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润走了,背影失魂落魄。
陈凡就算心硬如铁,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想要叫住他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签押房内,只剩下沉沉的一声叹息。
然而在华亭县的另一边,杜家大宅的上空,此刻却一点被倭寇围城的紧迫都没有,丝竹管弦之声飘荡,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浪笑,好不快活。
杜绮坐在上首,左右各抱着一名美妓,全没有杜宣这二哥全家刚灭门的惨淡,反而笑得十分敞怀。
这时,下首坐着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看着杜绮左拥右抱,他眼中满是羡慕,此刻却拘谨无比,只敢时不时偷眼去瞧。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杜绮终于稍稍尽兴,他这时方才抬起醉眼朦胧的脸看向那中年汉子。
“周德安!你真是让我杜家好找啊!”
那叫周德安的汉子闻言,额头顿时渗出汗来,结结巴巴道:“杜三爷,小人,小人也是没法子,这阵子卫所里被搞得天翻地覆,新来的陈,陈百户治军又严苛,我们动辄不能出卫城呐!”
杜绮挥了挥手,让旁边的女人离开后,这才冷笑道:“是你出不来,还是故意躲着老夫我啊?”
周德安咽了咽口水:“是,不是,不是,我绝不是躲着三爷您。”
杜绮一拍掌道:“那好,你欠了我家赌档柒佰两,利滚利,现在要还四千八了,啧啧,拿钱来吧。”
周德安闻言,“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三爷,再宽限点时日吧,小人,小人,小人手头实在是……”
“嘭”,刚刚还算和颜悦色的杜绮突然一巴掌拍在案上,酒水菜碟猛得震起落下,发出一阵杂音,“还?你拿什么还?把你特娘全家都卖进窑子都还不起,还跟我说你要还钱?”
周德安再也不敢站着,连忙趴在地上哭求道:“三爷,三爷,小人立马去凑,立马去凑!就算砸锅卖铁,就算卖儿卖女都一定还给三爷。”
杜绮鄙夷地看着眼前这个百户,嘴角扯出一丝不屑,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去,站起身,走到周德安身边,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周百户,你看你,何必如此啊!”杜绮一边帮周德安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一边笑道:“你我都是松江本地人,乡里乡亲的,我杜家又是积善之家,真能逼你去卖儿卖女?你当我杜老三是何等人?刚刚不过是吓你一吓,看你熊的。”
杜绮在笑,可周德安却不敢笑,别人不知道,可他太清楚这位杜家三爷的德行了。
杜家大房、二房都是官宦人家,做事虽然阴狠,但好歹还有几分底线。
可这杜绮,只有个秀才功名,仗着兄长的势,在松江呼风唤雨、为非作歹。
手底下的妓寮、赌档、钱庄、当铺,哪一门生意没有逼死人?
他冲着自己笑,那八成没有好事。
果然下一秒杜绮道:“我这里呢,有一桩好买卖,正好有劳动周兄弟你的地方,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买卖,那……”
杜绮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膛:“那你欠我的银子,一笔勾销,而且,我还再送个女人给你暖背窝,如何?”
天下间哪有这等好事,周德安知道前面是坑,于是连忙道:“谢过三爷厚恩,但,但,但周某实在是没那个福气,要不,三爷,你把利钱松一松,周某保证,后年,不,大后年一定全都把账面平了。”
“啪!”
周德安猝不及防之下,脸上挨了狠狠一记耳光,随即,十多个跋扈家丁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个个手持钢刀。
杜绮一把打落他的发冠,揪住他的头发狠狠甩动,一边甩一边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爷给你机会,他还跟我讲三数四是吧?那你特娘的今天就别活了,来人,把他埋了!”
杜绮话音刚落,那十几个家丁便上前揪住周德安。
可怜这堂堂的朝廷武官,此刻竟然不敢动作分毫,被那十几个家丁拖着头发就朝外去,一路上惨嚎声撕心裂肺。
终于到了门槛处,那十几个家丁停下,准备拖他起来,周德安这才道:“三爷,三爷,我愿做,愿做。”
杜绮啐了一口骂道:“小娘养的贱婢,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把他拖回来。”
周德安又被家丁们拖着头发重新仍回堂上。
杜绮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道:“周德安,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给我牢牢记在心里,只要出了一丝岔子……我杀你全家!”
说完,他弯下腰在周德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德安听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蹬腿往后,仿佛眼前之人是恶鬼一般:“三爷,三爷,不要让我做,我还钱,我去偷去抢去干啥都行,我回去就还银子。”
杜绮长身而起,突然“哈哈”大笑道:“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迟了吗?听到我的秘密,你以为你还能走出我杜府?”
周德安还想再求饶,杜绮却挥了挥手:“去,把他撵出去!”
……
等堂上重新归于平静后,何拳、沈仝这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何拳看了看外面,低声道:“就这么撵走了?万一他要是去告发我们怎么办?”
杜绮好整以暇地拿起桌上的酒壶,猛得灌了一口,这才道:“告?他敢?你以为我说杀他全家是吓他呢?”
说罢,他拍了怕手,堂下立刻有家丁拖了十几口男女老幼过来。
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周家家眷,何拳竖起大拇指道:“还是老爷子杀伐果断。”
杜绮自得一笑:“这次倭寇好不容易送上门,总不能让他们白白跑一趟不是。”
……
三更!
城墙上,陈学礼正在巡视。
刚刚绕过角楼,一名军官迎上前来,见到陈学礼,他上前见礼道:“标下周德安见过百户大人。”
陈学礼笑骂道:“周德安,你特娘的也是百户,自称什么【标下】?”
周德安这才起身笑着上前道:“谁不知道,将来这金山卫,就是大人您当家做主,指挥使的位置朝廷到现在还没指派,不就是给您留着呢?”
陈学礼一脚踢在周德安的小腿上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周德安凑近小声道:“大人,想不想立个不世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