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科举放牛班,童生夫子教出进士三千 > 第833章

第833章

    午后的阳光,像一匹刚刚展开的杭绸,匀匀地铺满了庭院。连续多日的阴霾与潮气,被这金灿灿的光滤得干干净净,连青砖缝里都蒸腾出一股好闻的、干燥的泥土气息。

    陈凡搁下笔,从案牍间抬起头,被窗外过分明亮的静好晃得微微一怔。他信步走到廊下,便看见了那一幕——

    妻子顾彻眉侧坐在一张铺了厚软棉垫的藤椅里,解开了杏子红的薄绫小袄,将那个小小的、肉团团的孩子,贴肉搂在怀中,背朝着天光。这便是江南老人常说的“晒背”了,取天地间至纯的阳气,祛一祛胎里带来的、世间沾染的湿寒。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片小小的脊背上。婴儿的肌肤嫩极了,在日光下透出莹润的、暖玉般的光泽,能看见脊梁处一条浅浅的沟,随着他细微的呼吸,极柔和地起伏。几缕茸茸的胎发,被照成了透明的淡金色,软软地贴在颈后。孩子的脑袋就枕在母亲的臂弯里,侧着脸,一只小耳朵也晒得红扑扑的,他大约觉得舒适极了,攥着的小拳头松开了些,两根手指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在捕捉光里看不见的暖流。

    顾彻眉低着头,嘴角含着近乎虔诚的笑意,一只手掌稳稳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手指并拢,极轻、极缓地,顺着陈默言的背部一下下的按摩着。

    陈凡倚着廊柱,静静地看。连月来绷得太紧的心弦,那浸在淤塞、泥泞、呼喊与生死搏斗里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画面无声地熨帖着,一丝一丝地松缓下来。

    这时,顾彻眉身边的大丫鬟云袖轻手轻脚走了过来,对着沐浴在阳光中的主母,低声道:“宜人,林家洼的田庄庄头派人来说,已经按照府里的要求,全都搬迁安置妥了。”

    林家洼那庄子,本是林懋勋输给陈凡几个学生的,后来被贺邦泰等人赠予陈凡,充作学田,供养弘毅塾。今年大水,这洼地首当其冲,偏又在新河规划的线路上。陈凡便主动让庄子腾挪,自掏腰包在别处置了地,重新安置庄户。

    “嗯,”顾彻眉依旧半阖着眼,手掌抚拍的节奏丝毫未变,声音温婉却清晰,“既然是老爷的善举,银钱上便莫要计较。事情需办得周全,种子、农具、耕牛,都酌情添补些。咱们既行了善,便要做到底,莫让人在背后说咱们只图虚名,不顾人死活。”

    云袖嘴角笑意更深:“宜人放心,庄头传话回来,说庄户们感激得紧。都道自从给老爷种这‘学田’,日子竟比往年松快不少。大家心里,都念着老爷和宜人的恩德呢。”

    顾彻眉这才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手掌在儿子暖烘烘的背心轻轻拍了拍,算是知晓。

    云袖会意,不再多言,福了一福,悄声退下。

    待那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角,陈凡才从光影交织的廊柱后踱步而出,脸上带着未消的笑意,温声道:“都说‘家有贤妻,夫不遭横事’。我往日只当是俗语,如今瞧着这满院的光,听着你这番安排,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顾彻眉闻声,微微侧过头来。阳光在她脸颊细腻的绒毛上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眼中漾着清浅的笑意,那笑意直抵眼底,看得陈凡心头那最后一点紧绷,也悄然化开了。

    “夫君忙完了?”她声音轻柔,怕惊扰了怀中渐入酣眠的孩儿,“不过是在后宅听两句话,传两分意思,哪就当得起‘贤妻’二字。真正在外头顶着风浪、担着干系的,是夫君你。”

    陈凡走到她身侧的凳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儿子露在襁褓外那藕节似的小手腕,一片温热滑腻。他低叹一声,似是感慨,又似是满足:“外头的风浪再大,回到家,看到你们母子这般……便觉得,什么都值了。林家洼那些人,能安稳度过此劫,重新扎根落脚,我这心头一块石头,也算落地大半。只是……”他抬眼,望进妻子沉静的眼眸,“又让家里破费了。”

    “夫君说的哪里话。”顾彻眉微微摇头,几缕发丝在阳光下轻晃,“银钱本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功德。况且,这哪里是‘破费’?夫君以私产补公义,安顿了灾民,顺畅了河工,保全了不知多少性命家业。这功德,是多少银钱都换不来的。妾身只怕……安排得还不够周到。”

    陈凡心中暖流淌过,伸手覆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握了握。她的手并不细腻,甚至因常操持家务而有些薄茧,却干燥而温暖,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道。

    “你已思虑得极周全了。”他道,目光又落回儿子安恬的睡颜上,“我有时想,为官一任,所求不过‘心安’二字。上对得起朝廷信赖,中对得起同僚百姓,下……也对得起自家良心,睡得安稳。如今看来,还得多加一条——”

    “嗯?”

    “对得起妻儿。”陈凡微笑,目光柔和,“让你们不必终日为我悬心,能让默言在这般好的日头下,安稳稳地‘晒背’。这便是我如今,最大的心安了。”

    顾彻眉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眼波里漾着温婉的笑意:“说起孩儿,妾身昔年在勇平伯府内宅时,常闻那些积年的嬷嬷们念叨,道是‘树苗自小修,蒙童及早教’。如今默言虽在襁褓,可夫君是堂堂状元公,满腹的经纶学问,是不是应该早早地,给我们孩儿‘开蒙’一二?”

    陈凡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神秘的笑容。

    他挺了挺腰板,用那种“你且听好”的表情道:“夫人,说到新生儿幼教,那为夫可是颇有研究,为夫这有一支小曲儿,乃是为夫覃思妙悟,专为吾儿所创的‘启智歌谣’,可谓是……前不曾有古人之陈调,后未必有来者之新声!”

    一听陈凡要唱歌,顾彻眉也来了兴趣。

    不对,不知什么时候她怀中的陈默言也张开乌溜溜的小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这个父亲。

    “咳咳……”陈凡清了清嗓子:“小嘛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

    顾彻眉先是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么俚俗又直白的“歌谣”,但见丈夫唱得认真,儿子也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夫君,于是笑道:“这歌谣,倒是新奇活泼,寓意也好,盼着我们家默言勤学呢。”

    话音方落,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自襁褓中传来。

    顾彻眉神色顿时一紧,忙倾身向前,以罗帕轻掩口鼻,对身旁侍立的乳母与丫鬟温声急道:“快,快些——哥儿怕是腹中不适,要有‘动静’了。快将干净的棉巾、温水备来,仔细些伺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