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的内部,是一条光怪陆离、完全没有时间与方向概念的虚空隧道。
当苏寂抱着重伤的黑瞎子跃入那道闪烁着刺目白光的裂缝时,身后的世界已经被彻底狂暴的物理坍塌所吞没。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周围的色彩被强行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带,内脏仿佛悬停在半空中,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倒流。
“都闭上眼!抱紧头!”
吴邪在失重的翻滚中嘶吼出声,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乱的空间乱流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死死抓住身边的胖子,任由那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离心力带着他们在虚空中穿梭。
这条由苏寂强行劈开的逃生通道并不稳定,毕竟她刚刚透支神魂斩杀了那只太古寄生体。
通道的边缘不时闪过锋利的黑色空间刃,但在即将触碰到众人身体的刹那,都被苏寂用最后的一丝因果法则强行弹开。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却又漫长得仿佛熬过了几个世纪。
“砰!”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刺目的光点,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犹如破茧般的撕裂声,一股强劲的、夹杂着粗糙沙砾的冷风猛地灌入了所有人的口鼻。
“哎哟卧槽~~”
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犹如一颗从炮膛里打出的肉弹,呈抛物线状从半空中狠狠砸了下去。
伴随着接连几声沉闷的落地声,吴邪、解雨臣也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直接甩出了虚空。
众人像是在地上打水漂的石头,在粗糙的戈壁滩上连续翻滚了十几米,吃了一嘴的沙子,这才堪堪停住身形。
唯有张起灵,在被甩出裂缝的瞬间,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双脚稳稳地踩在一块风化严重的雅丹岩柱上,膝盖微曲卸去冲力,虽然落地时因为脱力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半空中,那道撕裂空间的白色缝隙发出“呲啦”一声轻响,犹如一条被拉上的拉链,瞬间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咳咳咳……”
苏寂抱着黑瞎子平稳落地。
刚一踩到坚实的沙地,她便忍不住单膝跪倒,猛地咳嗽了几声。
眉心那朵四色轮回印闪烁了两下,彻底隐没在白皙的皮肤下。
接连施展神之领域和空间跃迁,即便是她这尊冥帝,神魂也已经接近了干涸的边缘。
“祖宗……你没事吧?”
黑瞎子躺在沙地上,左臂打着石膏,身上到处都是被空间风刃切开的血口子和凤凰火燃尽后的焦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依然强撑着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想要去扶苏寂。
“管好你自己吧,半条命都快烧没了,还逞强。”
苏寂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渡了过去,帮他护住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冷风呼啸,黄沙漫天。
远处是一座座犹如鬼魅般矗立在黑夜中的魔鬼城岩柱。
他们出来了。
被空间裂隙直接从塔木陀的最深处,甩回了外围的戈壁滩上。
“活下来了……胖爷我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胖子呈大字型瘫在沙地上,也不管嘴里满是沙土,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放声大笑。
“老天爷啊,这辈子胖爷我再也不想钻任何地洞了!就算是秦始皇的陵墓摆在面前,请我去我都不去!”
吴邪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
他没有笑,只是定定地看着头顶那片夜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隆隆~~”
一阵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恐怖轰鸣声,突然从他们身后的塔木陀盆地深处传来!
这声音沉闷、浩大,带着一种让整个地球板块都在战栗的错觉。
脚下的戈壁滩开始剧烈地摇晃,那些风化了千百年的雅丹岩柱在这股震动下纷纷断裂、倒塌,扬起漫天的尘土。
“快看那边!”
解雨臣用龙须棍撑着身体站起来,指着盆地的方向。
在惨淡的星光下,众人震撼地看到,远处那片原本被紫红色磁场笼罩的塔木陀盆地,正在发生着一场改变地貌的史诗级坍塌!
巨大的地表裂缝犹如闪电般在沼泽中蔓延。
那些参天的古树、水汽弥漫的泥沼、甚至连同那座埋藏着无数秘密的西王母地宫遗址,都在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向心力拉扯下,成片成片地陷落。
一个直径达数公里的巨大天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
大股大股的地下水和泥沙倒灌而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那块盘踞在塔木陀地底几千年、吸食了无数生命和灵魂的庞大陨玉,因为失去了核心伪神能量的支撑,内部的折叠空间彻底崩溃。
它庞大的质量压垮了周围的地质结构,带着它所有的罪恶、诅咒、以及那些被异化的远古怪物,彻底坠入了地球的最深处。
永远深埋,再无重见天日之可能。
伴随着地壳的剧烈运动,天空中那片压抑了整个塔木陀的紫红色磁场风暴眼,就像是失去了电源的全息投影,开始迅速地分崩离析。
厚重的云层被狂风撕裂,露出了背后深邃无垠、点缀着繁星的夜空。
吴邪呆呆地看着那片正在沉降的盆地。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宛如剥茧抽丝般的释然。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爷爷吴老狗笔记里的那些惊悚谜团,三叔吴三省半生疯癫的执念,文锦阿姨为了逃避变异而走进深渊的决绝,还有阿宁在沼泽里险些丧命的绝望……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算计、所有关于“长生”的恶心骗局。
那个被九门几代人视为终极恐惧的“它”,随着这片大地的陷落,被彻底抹杀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暗中窥探他们的命运;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强迫他们走进那些吃人的古墓。
他吴邪,不用再做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
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吴邪那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滴进冰冷的沙子里。
他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将压抑了十几年的重担彻底卸下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痛哭。
“天真……”
胖子艰难地爬过去,一把将吴邪搂进自己宽阔的怀里。
这个向来大大咧咧、把生死看淡的糙汉子,此刻眼圈也红透了。
他用力拍打着吴邪的后背,声音哽咽: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都过去了,咱们这回,算是彻底把老天爷的场子给砸干净了。”
张起灵安静地走到两人身边,盘腿坐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右手。
手背上那只原本因为血脉沸腾而张牙舞爪的青色麒麟纹身,此刻正在随着体温的下降而缓缓褪去,重新隐没在白皙的皮肤之下。
他抬起头,看着相拥而泣的吴邪和胖子,那双古井无波的淡漠眼眸里,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真实的温度。
记忆是否能够全部找回,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只要眼前这两个人还在,只要这世间不再有那种扭曲宿命的怪物。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戈壁滩上干冷的夜风,感受着这难得的人间烟火。
另一边。
解雨臣收起龙须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战术卫星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一直处于无服务状态的信号格,此刻竟然奇迹般地跳满了一格。
塔木陀的磁场干扰,彻底消失了。
“喂,解家盘口吗?我是解雨臣。”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而冷酷。
“坐标魔鬼城外围边缘,让接应的车队马上开进来。顺便通知北京那边,危机解除。准备最高规格的医疗团队。”
挂断电话,解雨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块巨大的防风岩石背后。
在那块岩石下,苏寂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黑瞎子身上的伤口。
“嘶……轻点,祖宗。你这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我做截肢手术呢。”
黑瞎子靠在岩石上,疼得直倒抽冷气。
他身上的战术背心早就烧成了灰,胸膛上那几道被空间风刃切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还残留着凤凰火灼烧过的焦痕。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点燃凤凰火去硬抗空间风刃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苏寂冷着脸,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些疗伤的药粉,动作虽然看似粗鲁,但实际上却无比轻柔地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伴随着药粉的落下,她指尖萦绕的灰金色灵力也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体内,强行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被空间之力撕裂的血肉。
“那能一样吗?”
黑瞎子咧着嘴,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寂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死虫子敢拿那种破烂玩意儿往你身上招呼,老子没当场把它生吞活剥了就算客气了。我黑瞎子的女人,除了我,谁也别想碰一根手指头。哪怕是一阵风,吹疼了你,老子也得把那阵风给劈了。”
听着这满是江湖匪气、却又霸道深情到了骨子里的宣言,苏寂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甚至连那副标志性墨镜都不知道丢在哪里的男人。
他不是神明,他没有不朽的躯体,他会疼,会流血,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受伤。
但他却用这具凡人之躯,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她的面前。
用他那股子近乎疯癫的执拗,将她这个高高在上、没有温度的冥界之主,硬生生地拉入了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苏寂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那层常年覆盖在眼底的冰霜消融殆尽。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感受着彼此交融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傻子。”
苏寂轻声呢喃了一句。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无限扩大。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地搂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的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两人相拥着坐在冰冷的沙地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
“天亮了。”
张起灵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纷纷抬起头,朝着东方望去。
在那连绵不绝的昆仑山脉尽头,在那片曾经被紫红色雾气笼罩、终年不见天日的地平线上。
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悄然浮现,撕裂了深沉的夜幕。
紧接着,那抹白色迅速被染成了璀璨的金红色。
一轮巨大、壮丽、散发着无穷生机与温暖的红日,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缓缓从地平线上跃升而起。
万丈晨光倾泻而下,驱散了戈壁滩上的严寒,照亮了那些奇形怪状的雅丹岩柱,也照亮了这群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的人。
阳光落在吴邪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沙土味的新鲜空气,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阳光也落在了苏寂和黑瞎子的身上。
黑瞎子微微眯起那双金色的竖瞳,迎着那刺目的朝阳。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银发上沾染着些许尘土、却依然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天亮了,我的神明。”
黑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跨越了漫长岁月、洗尽铅华后的极致温柔。
苏寂抬起头,迎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笑意。
“嗯,天亮了。”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感受着那份真实存在的温度。
这人间,虽然充满了算计、死亡与阴霾。
但只要有他在,这漫长的轮回岁月,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孤单和乏味。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解家的接应车队,正在破晓的晨光中,朝着他们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