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弱书生!
可惜。
他面对的,是成才。
是那个能从枪林弹雨里,把人硬生生拖出来的兵王。
沈维庸刚跑出两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他那点挣扎的力气,在对方面前,弱小得如同蝼蚁。
“沈先生,得罪了!”
方振低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抬起手,准备一记手刀,劈在对方的后颈。
就在这时,被成才制住的沈维庸,在剧烈的挣扎中,手臂下意识地一挥。
他的手,恰好,刮过了方振的下巴。
那片为了伪装而粘上去的假胡须,被这么一刮,顿时松动,歪歪斜斜地,掉了下来。
沈维庸的挣扎,停了。
他那双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振那张暴露在灯光下的、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
那张脸......
那张脸,是如此的熟悉。
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无数次。
一幅模糊的、印在粗糙新闻纸上的黑白照片,猛地,从他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
照片上,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戴着军帽,扬着手。
背景,是肃杀的刑场,和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
照片下的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
豫东大捷,国贼伏法!
“你......”
沈维庸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压低了声音,那声惊呼,变成了一句带着剧烈颤抖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
“你是......方振?104军的......方主任?”
方振皱起了眉。
“你认识我?”
这一句反问,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沈维庸的脑海里炸开!
是他!
真的是他!
照片可以作假,可这股子气势,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军人煞气,做不了假!
那一瞬间,所有的怀疑、警惕、恐惧,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的狂喜与激动!
“老吴!老吴!”
沈维庸猛地挣脱成才的手,冲到门口,对着楼下悄声喊道。
“快!叫夫人和少爷起来!马上!简单收拾点东西,楼下等我!快!”
楼下,被另外两名队员控制住的老管家,闻言一愣,随即在队员的默许下,连滚带爬地跑上了楼。
方振和成才,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
沈维庸没有理会他们,他转身,一把抓住方振的手,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抖得厉害。
“方主任!跟我来!”
他拉着方振,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反手,锁上了门。
他趴在地上,摸索着,掀开床底下的一块活板。
从那幽深的夹层里,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地契。
只有一叠叠被裁剪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的报纸。
每一张,都记录着一场血与火的战斗。
有南线的,有北边的。
但最多的,还是关于那支代号为104军的部队。
沈维庸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颤抖着,从中抽出两张报纸。
一张的标题是,《涿鹿转进,中原危急!》,配图,是陆抗站在地图前,指挥若定的侧影。
另一张,就是那份《豫东大捷》的号外。
他将那张报纸,展开,举到方振的脸旁边,借着灯光,仔细地对比着。
那张脸,和照片上的轮廓,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没错......”
“没错......”
沈维庸喃喃自语,眼眶,渐渐红了。
他收起报纸,重新看向方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方主任,我跟你们走!”
“现在就走!”
方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
就在这时。
“着火了——”
“快来人啊!着火了——”
一阵凄厉的、夹杂着恐慌的呼喊声,猛地,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一阵阵铜锣被敲响的、杂乱的“咣咣”声。
方振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火光冲天!
一片民房,正陷入熊熊大火之中!
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
方振的脸色,在那片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杂着呛人的烟味,灌了进来。
不远处的街道上,一片民房正陷入火海,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街面上已经彻底乱了。
无数扇门被推开,穿着睡衣的居民,提着水桶,端着脸盆,惊惶地冲向火场。
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
“快救火啊!”
方振的脑子里,立刻就闪过了曹瑞那张文质彬彬的脸。
这是他们计划外的后手。
楼下,负责监视的十几名鬼子宪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骚动。
他们端着枪,紧张地朝着火场的方向张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市政公府制服的小吏,连滚带爬地从街角冲了过来。
他手里高举着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大喊。
“奉曹督办手令!霞飞路民房失火,恐有乱党趁机作乱!驻守此地的皇军,立刻分出一半人手,前往火场维持秩序,弹压乱民!快!”
那名鬼子宪兵伍长,一把抢过文件,借着火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文件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他抬头看了看那冲天的火光,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栋安静得过分的洋房。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火情,一边是死命令看守的目标。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