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拦住了方振。
“口令!”
“口令你妈个头!”方振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那伍长原地转了半圈。
他把那份公函,几乎是戳到了对方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曹督办的亲笔手令!法租界的棉纱厂闹翻了天,马上就要火烧连营!现在,只有沈维庸先生能压得住场面!”
“耽误了半分钟,皇军的军票就要变成废纸!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一连串的呵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势。
那伍长被打懵了,看着那份盖着大印的公函,又看了看方振身后那几个一脸杀气的“行动队员”。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需要向上级报告!”
“报告?”方振冷笑一声,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之内,横山太君的电话要是打不通,我就亲自带着兄弟们冲进去!”
“到时候,出了任何问题,老子第一个,就说是你贻误战机!”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伍长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跑到旁边的警卫室,抓起电话,拼命地摇着。
可这个时间点,横山武雄,又怎么可能守在电话机旁。
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
方振看着对方那副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却在默数。
十,九,八……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准备强攻的时候。
警卫室里,冲出来另一个鬼子,在那伍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伍长如蒙大赦,连忙跑了过来,一个立正。
“报告长官!横山太君的副官回电,说……说一切听从公府安排!”
方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曹瑞,那个年轻人,赌对了。
他没有再废话,一挥手。
“带上家伙,跟我进去!”
一行人,推开铁门,径直冲进了沈府。
沈维庸,并没有睡。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看书。
听到楼下那嘈杂的脚步声,他只是缓缓地,合上了书本,脸上,看不出任何惊讶。
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天,终会到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方振带着两名队员,闯了进来。
“沈先生。”方振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中年男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
“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维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是去七十六号,还是梅机关?”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方振没有回答。
他反手关上书房的门,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鲁格P08手枪,轻轻地,放在了沈维庸面前的书桌上。
那独特的肘节式枪机,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沈维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不是军人,但这段时间,报纸上关于104军的报道,他几乎每一篇都看过。
这把枪的造型,他认得。
方振看着他,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沈先生,我叫方振。”
“我们不请你去七十六号,也不请你去梅机关。”
“豫东,几百万快要饿死的百姓,想请您过去。”
“给我们,也给他们,趟出一条活路!”
......
沈维庸的瞳孔,在幽暗的灯光下,骤然收缩。
他不是军人。
可这段时间,沪上那些被反复查抄又偷偷流传的报纸上,关于豫东战事的报道,他几乎每一篇都翻烂了。
那把造型奇特的、带着一种冷酷工业美感的家伙,他认得。
那是陆抗麾下,德械部队的标志。
方振看着他,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沈先生,我们来自104军。”
“我们不请你去七十六号,也不请你去梅机关。”
“豫东,几百万快要饿死的百姓,想请您过去。”
“给我们,也给他们,趟出一条活路!”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维庸的视线,从那把鲁格P08手枪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方振那张被刻意做旧、贴着假胡须的脸上。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冷却,最后,变成了一种审视与警惕。
这太巧了。
两天前,梅机关的横山武雄,带着伪公府的督办,亲自登门。
威逼利诱,让他出山,去给那个所谓的“准备银行”当顾问,收拾沪上的金融烂摊子。
他称病婉拒。
然后,他的宅邸,就被围了起来。
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笼中之鸟,只等日本人失去耐心,将他绑去刑讯室的时候。
突然,冒出来一伙自称是104军的人。
开着公府的汽车,拿着督办的公函,把他从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请”了出来。
现在,又拿出了这把传说中的德械手枪,说要带他去豫东,救国救民。
沈维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为了请我这把老骨头出山,诸位,真是大费周章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刺骨的寒意。
“唱了这么一出双簧,又是威逼,又是搭救。横山君,这是觉得我沈某人,是三岁的孩童吗?”
方振愣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在担忧什么。
换做是他,被人从一个火坑里“救”出来,转眼又可能被推进另一个火坑,也绝不会轻易相信。
可眼下,时间就是生命。
这处布庄,只是临时的落脚点。
天一亮,日本人发现沈维庸失踪,整个沪上都会掀起一场掘地三尺的大搜捕。
他们必须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人,冲出这张网。
解释?
怎么解释?
说那个汉奸督办的儿子,其实是个抗日青年?
说那份公函,是那对父子,用全家的性命做赌注换来的?
这些话,说出来谁信!
方振的目光,与身后的成才,悄然交汇。
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事急从权。
先绑了,带回豫东。
就在方振准备下令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维庸,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个在金融场上,与洋人、军阀、青帮大佬周旋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对人心的洞察,早已入骨。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转身就朝自己的卧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