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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酒席(下)

    「邵舍你莫不是要对付朱陈?」莫掌柜左右看了看,见食客们都离得远,整个二楼大厅又十分嘈杂,於是放心地问道。

    「莫公亦知朱陈?」邵树义惊讶地问道。

    「如何不知?」莫备有些好笑地看向他,道:「升斗小民就算了,我跟着夫人来刘家港前,好歹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朱陈那麽大名气,起码发迹十五年了,最近七八年更是广布产业,平江路都有他的戏楼、妓馆、商铺,不知道他才奇怪吧?」

    「是我失言了。」邵树义笑道:「公可知朱陈在两浙运司搭上的是谁?莫不是霍亚中「他哪有那本事。上海瞿家罢了。」莫备摇了摇头,道:「瞿氏两代人掌管两浙运司,今虽去职,但门生故吏极多,朱陈通过瞿家,一步步拉拢运司官员,如此而已。」

    「哎呀,早该来问莫公的。」邵树义叹道。

    「你真要对付朱陈?」莫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非我要对付朱陈,实在是他要诬陷我。」

    「诬陷?」莫备不解。

    「正是诬陷。」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可知红抹额?」

    莫备一僵,缓缓点头:「听说过。」

    「南台御史在查红抹额;朱陈经常替官府做事,这次就被南台抓差了。」邵树义说道:「查来查去,看样子御史也是查不出来了,便打算抓个替死鬼,随意结案。这个替死鬼就是我了,朱陈想帮御史们把这个做成铁案,现在反覆在查我,弄得我很被动,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备闻言,震惊许久。他实在没想到,内情竟然如此复杂,涉及的层面又这般高。

    这种级别的争斗,十分凶险,丢官去职都是轻的,连累妻小亲族十分正常。

    「你也知道是下策————」呆立片刻後,莫备叹道:「你可知朱陈有多大的势力?」

    「莫公—」邵树义认真地说道:「朱陈不是官府,再大的势力也没法拿到明面上。

    况且你也说了,他崛起起码十五年,算上之前草创阶段,用事二十年了。至今屹立不倒,何也?必然是和官府有默契了,不然别想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他的势力确实大,但仓促间能调用的又有多少呢?

    钱堆在家里,一箱又一箱,能变成刀枪剑戟吗?

    店铺一家又一家,能变成敢战的壮士吗?

    附庸一个又一个,真遇到事的时候,数日内谁能带人赶到他身边?

    别的不谈,就朱陈在平江路贩卖私盐的手下,好几个呢,明面上都尊奉他朱某人,从他那里拿盐,可朱陈若被官府治罪,你说他们会跳出来麽?早些年或许能这样吧,那会还感念朱大哥恩惠,还有一腔热血,可这麽多年声色犬马下来,热血早冷了,剩下的唯有蝇营狗苟。

    退一万步讲,便是有人愿意为朱陈出头,那又如何呢?旬日内能赶到吗?赶不到,不能和他并肩作战,屁用没有,顶多事後报复罢了。

    所以,我要对付的是朱陈和他的亲信,而不是他庞大的势力。至於他死後势力的反扑,我受着便是了。至不济,可以利益均沾嘛,我有自知之明,一时半会吃不下那麽大的地盘,那就先吃一部分,大头让别人去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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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语掷地有声,听得莫备头晕目眩。

    但仔细想了想後,他也不得不承认邵树义话里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即你不需要对付朱陈散布在平江、常州、集庆、镇江等地的庞大势力,只需要袭杀朱陈本人就行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朱陈就像春秋时的周天子,其散布在各处的势力首领就像诸侯国君。周天子有事,诸侯国还可能来援,朱陈有事,这些人能来几个?况且也赶不及啊。

    朱陈没了後,或许有人找邵树义寻仇,但混战的人更多。

    考虑到朱陈为了制衡各个手下,便是一散州的地盘上,也划分了不止一个人卖私盐,比如无锡州便有四个人————

    想到无锡时,莫备忍不住问道:「邵舍,周氏那边「,「此事多谢莫公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我已在大运河畔租了一个货栈,年费不过二十锭而已,今後可把买卖做到无锡了。便是宜兴那边,也在洽谈租地了,那里没什麽大人物。」

    莫备稍稍放下了心,想到眼前状况时,又忍不住皱起眉头,叹道:「小虎啊小虎,你其实不需要这麽急的。你还小,今年不过十七岁而已,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便是花个十年八年好生经营,把江阴那边的基业夯实,也完全值得,何必如此着急呢?人一急,做事就操切,唉,说你什麽好呢。」

    邵树义呵呵一笑,没说什麽。

    老莫有点怕了,也有那麽一丝後悔的情绪。这一年来,自己送给他的礼物加起来不下五十锭,远远超过他的工钱。钱拿起来爽,一旦要担事的时候,可就没那麽舒服了—当然,老莫这人还算厚道了,对他也不错,只不过遇到这种事情时,难免惊惶,人之常情也。

    「现在需要做什麽?」莫备问道。

    「我想见见荣甫公。」邵树义问道,「行不行?」

    「这个我做不了主。」莫备摇了摇头,道:「夫人或许行,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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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树义明白了。莫备还没那麽大面子帮他约见沈荣,但作为嫡亲妹妹的沈娘子可以。

    「多谢。」邵树义行了一礼。

    莫备叹了口气,道:「你多保重。」

    送走莫备舅甥後,邵树义等人开始往回走,路上顺便谈些事。

    大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时纷纷走避。

    藏青色的直缀,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带上挂着刀剑,这种人离着远点没错的。

    邵树义看着满天星光,笑道:「当年在海上时,星河那叫一个灿烂。」

    吴黑子也有些怀念,感慨道:「停靠在岸边时,和衣睡在船舱里,摇摇晃晃,一觉睡到天亮。」

    邵树义大笑,道:「黑子,你现在还能在船舱里吹着冷风,囫囵对付一宿麽?」

    吴黑子有些尴尬。

    他现在睡觉不搂着个女人,就感觉缺了点什麽似的。

    船上那坚硬得仿佛石头一样的乾粮,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酒要绍兴好酒,茶要宜兴紫笋,庆元范殿师茶都有点看不上了。

    再看看梁泰等人身上的藏青色布袍,再看看自己身上苏州上等绢帛织成的锦袍,吴黑子颇有些汗颜。

    和兄弟们走得有点远了啊。

    「邵舍,我明日就跟你去—」吴黑子羞愧到极点,脑子一热,便说道。

    邵树义轻轻按住了他的手,道:「和我说说盯梢的事情。」

    吴黑子微微有些失望,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理了理思绪後,说道:「打听出来了,从常熟那边过来的,叫张三牛。」

    「怎麽知道的?」邵树义问道。

    「还记得那个江边渔村麽?」吴黑子问道。

    「记得,柳夫人父亲的结拜兄弟嘛。」

    「对,就是从那问到的。」吴黑子说道:「他们有时候从私盐贩子那里买盐,因为比盐商便宜,见过张三牛。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到,但百家奴说盯梢的有可能是私盐贩子,便四处找人盯梢、辨认,最後认出来了,这就是朱陈的人,早年给他当过贴身护卫,而今回了常熟老家卖私盐。」

    说完,吴黑子目光殷切地看向邵树义,道:「邵舍,要不要动手?我,邵树义停下脚步,看着吴黑子殷切到略带些乞求的目光,沉默许久。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目光都看向二人。

    虞渊欲言又止,最终暗暗叹了口气。

    梁泰脸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没什麽能触动他的心绪。

    「先不要动手,我还没想好怎麽利用这个人。」邵树义说道:「让他在太仓查好了,明面上的买卖就那些,不怕他查。便是查出我的身份又如何,难免的事情,他能查到,朱道存也能查到,御史更能查到,不差这个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着,口中说道:「不过你的提议也没错,将来总要料理他的,但不是现在。」

    「料理他的事交给我。」吴黑子追上两步,说道。

    邵树义微微点头,没再说什麽。

    其他人快步跟上。

    在江边小院住了一晚後,邵树义正准备去拜访沈娘子呢,郑范却来了,直说老相公已督粮回来,大病一场,刚刚能下地走走,听闻他自江阴回返後,请去盐铁塘一叙。

    邵树义想了想,只能临时改变计划,找了一条船,前往太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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