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在地下又亮了很多年。久到那片滩涂变成了公园，公园又变成了住宅区，住宅区又变成了荒地。城市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但那盏灯始终在下面，在那些石头和泥土的深处，亮着。微弱，但它亮着。
后来，连那盏灯也被人忘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越传越短，越传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词——“暖”。老一辈的人会说，脚下有暖。年轻的人不懂，他们只关心手机里的世界。他们走路的时候看手机，吃饭的时候看手机，睡觉前也看手机。他们从来不低头看脚下的土，从来不把手贴在地上。他们不知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年冬天，一个叫阿远的男孩搬到这片荒地旁边。他刚满二十岁，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目标。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楼，看着近处灰蒙蒙的荒地。他觉得自己也是灰蒙蒙的。像一片落在角落里的灰尘，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意。
有一天，他实在坐不住了，走到那片荒地上。荒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只有石头，只有干枯的草根。他走了几步，觉得鞋底很凉。又走了几步，还是凉。他走了一大圈，脚都冻麻了。他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右脚底有什么东西。不是凉，是暖。很轻微的暖，像踩在温水里。他停下，站在那里。那种暖从右脚底升上来，穿过他的脚掌，穿过他的脚踝，一直升到小腿。他低头看，什么也没有。只有土，干干的，硬硬的。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什么也没有。但他把手贴在地上的时候，手心也暖了。他趴在那里，贴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回家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这么好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片荒地。找到那个地方，又站在那里。脚底还是暖的。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手心也暖了。他趴在那里，贴了很久。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就是觉得应该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不是用声音叫的，是用温度叫的。暖的时候，它在说，来。不暖的时候，它也在说，来。只是方式不一样。他听懂了。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用心听懂的。
有一天，他带了一块石头。很小的石头，圆圆的，光光的。是他在荒地上捡的。他把石头放在那个暖的地方，然后站起来，走了。第二天，石头还在那里。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是暖的。他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高兴。好像他做了什么对的事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夸他。他把那块石头留在那里，每天去的时候看一眼。它在那里，他就安心。好像它在告诉他，你在，我也在。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阿远老了。他在这片荒地旁边住了很多年，哪里也没有去。他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家庭。但他不觉得孤独。因为每天，他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暖。那种暖，陪了他很多年。有时候很弱，有时候很强。弱的时候，他就多站一会儿。强的时候，他就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他觉得那盏灯在跟他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温度。暖的时候，它在说，我在。不暖的时候，它也在说，我在。只是方式不一样。他听懂了。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阿远病了，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荒地。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都灰蒙蒙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亮着。很小，花瓣形的，青铜的。他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在走路，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铺满了石头，石头是暖的。他走了很久，走到路的尽头。那里有一盏灯，很小，花瓣形的，青铜的。它亮着。他蹲下来，看着它。它很暖。他伸出手，碰了碰。灯晃了晃，火苗摇一摇。像是在说，你来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很多年后，那片荒地又变成了公园。有人在阿远站过的那个地方，立了一块很小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本身，圆圆的，光光的。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头为什么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代表着什么。但偶尔有人经过的时候，会觉得脚底很暖。他们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它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亮着。等着他们。不是等他们来挖它，是等他们来记住它。
后来，后来。后来的后来。后来的后来的人，还会来到这里。还会觉得脚底很暖。还会站一会儿，想一会儿。还会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有一盏灯，很小，花瓣形的，青铜的。亮了很多年，在地下，在那些石头和泥土下面。微弱，但它亮着。故事里有很多石头，堆在它旁边，大大小小，圆圆的，光光的。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放了多久。故事里有很多人，来了，看见了，记住了，然后走了。故事里还有一句话——
后来者，你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风吹过来，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