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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新制初行

    六月初一,天色未明,午门外已排起长队。今日是常朝日,但气氛与往日迥异——不仅在京文武官员齐至,更有数十位身着各色蟒袍、麒麟服的勋贵。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这些平素鲜少上朝的世袭勋贵,今日悉数到场。

    卯时正,宫门开启。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在皇极殿丹墀下分列。勋贵们位列武臣之首,一个个面色凝重,目光不时投向御阶之上空悬的龙椅。

    辰时初,钟鼓齐鸣。朱由检在仪仗簇拥下升座,目光扫过阶下,在那群勋贵脸上稍作停留。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英国公张维贤出列。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国公,须发皆白,但腰板笔直,声音洪亮:“陛下,臣闻礼部拟订《爵位革新条例》,言‘凡于国有功者,无论出身,皆可封爵’。臣敢问陛下,祖宗之法,岂可轻改?”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御阶。

    朱由检神色平静:“英国公所言极是,祖宗之法不可轻改。然朕请问:太祖开国时,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是何出身?”

    张维贤语塞。徐达、常遇春都是草莽起家,这谁都知道。

    “太祖皇帝曾言:‘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朱由检缓缓道,“太祖封爵,唯才是举,唯功是赏,何曾拘泥出身?反倒是后世,爵位渐成某些人家传之物,子孙无尺寸之功,却享万钟之禄。英国公以为,这合乎祖制吗?”

    这话说得重了。几个年轻勋贵脸上变色,但张维贤毕竟是三朝元老,沉得住气:“陛下,臣等世受国恩,自当报效。然爵位乃国器,若人人可封,恐失其重。”

    “国公误会了。”朱由检语气稍缓,“新制并非人人可封,而是‘有功者封’。李自成原为驿卒,转战千里,救平壤,破阿济格,封公不应吗?薄珏一介匠人,研制火器,助海战大捷,授尚书衔不应吗?郑芝龙海商出身,力挫荷兰,保我海疆,晋国公不应吗?”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张维贤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陛下圣明,是老臣迂腐了。”

    “国公心系社稷,朕明白。”朱由检道,“新制还有一条:爵位可世袭,但需子弟通过考核。考核分文武两途——文考经史实务,武考兵法骑射。合格者承袭原爵,不合格者降等。若连续三代无一人合格,爵位收回。”

    这话一出,勋贵们脸色各异。有子弟成器的面露喜色,有子孙纨绔的则忧心忡忡。

    “陛下!”忽然有个年轻勋贵出列,是襄城伯李守锜,“臣冒死进言:考核之制,恐寒功臣之心!先祖浴血奋战换来的爵位,岂可因子孙不肖而废?”

    朱由检看着他:“襄城伯,你祖父襄城侯李浚,永乐年间随成祖北征,战死沙场。你父亲李伟,嘉靖年间镇守大同,击退蒙古。到了你这一代——”他顿了顿,“朕查过,你去年京营考核,马步射十中三,兵法问答‘不知所云’。这样的成绩,若在军中,该当何职?”

    李守锜脸色涨红,跪地不语。

    “爵位不是铁饭碗,是责任。”朱由检声音转厉,“享爵禄,就要担责任!从今往后,凡袭爵者,必须通过考核。通不过的,可以学,可以练,三年后再考。若还是通不过,那就让出位置,给有能力的人!”

    殿内鸦雀无声。朱由检知道,这话得罪了所有勋贵。但他必须说,必须做。大明的勋贵集团已经腐朽了,再不整治,就是国家的毒瘤。

    退朝后,朱由检在乾清宫召见李自成。

    “今日朝会,你都看到了。”朱由检示意他坐下,“勋贵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三个月,你要抓紧练兵。新军练成之日,就是他们闭嘴之时。”

    李自成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已选好练兵之地——密云卫。那里有现成的营房,靠近长城,可模拟辽东地形。只是……”他犹豫一下,“兵部给的编制是五万,但实际能到位的,只有三万人。”

    “为何?”

    “京营吃空饷太严重。”李自成苦笑,“名义上京营有二十万,实际能战的不足八万。臣这三万人,还是从各卫所、边军中抽调的精锐。”

    朱由检脸色阴沉。吃空饷,这是大明军队的顽疾。魏忠贤倒台后整顿过一次,但显然没根除。

    “给你一道密旨:练兵期间,凡有冒领饷银、克扣军粮者,无论官职,你先斩后奏!缺额多少,朕从内帑补足。但记住——”他盯着李自成,“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三万能战之兵,一个不能少!”

    “臣遵旨!”

    当日下午,李自成便离京赴密云。他带走了王二和三百亲兵,还有薄珏拨给他的第一批线膛步枪——五十支,子弹五千发。

    同一日,西山军器总局。

    薄珏在试验场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宋应星。这位《天工开物》的作者,刚从江西老家应召入京,就被直接送到了这里。

    “薄尚书,久仰大名!”宋应星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中闪着求知的光,“在江西就听闻您的火器之利,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薄珏难得地笑了:“宋先生才是真正的大家。《天工开物》我拜读过三遍,受益匪浅。特别是冶铁、制陶、造纸诸篇,解了我许多疑惑。”

    两人一见如故,在工坊里转了整整一下午。宋应星对蒸汽机特别感兴趣,围着那台百马力的原型机看了又看,问个不停。

    “薄尚书,这蒸汽机若用来纺纱织布,效率能提高多少?”

    “至少五倍。”薄珏道,“徐光启大人正在江南试制蒸汽纺车,据说已经成功了。”

    “若用来碾米磨面呢?”

    “同样可以。其实蒸汽机能做的远不止这些。”薄珏眼中闪着光,“宋先生,皇上让我主持格物院,专研机械。我想请您来当副院长,专攻农工机械,如何?”

    宋应星愣住了:“我?一个举人……”

    “皇上说了,格物院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薄珏认真道,“宋先生通晓百工,正是国家急需之才。您若愿意,我明日就奏请皇上。”

    “愿意!当然愿意!”宋应星激动得声音发颤,“实不相瞒,宋某半生钻研工艺,常被人讥为‘奇技淫巧’。今日得遇明主,得遇知己,死而无憾!”

    两人当即开始规划格物院的架构。薄珏主攻军工,宋应星主攻民用,下设冶铁、机械、化工、农具、纺织等分科。第一批生徒,从工部、户部抽调三十人,再从民间招募工匠子弟五十人。

    “还要请泰西的工匠来授课。”薄珏道,“皇上已经准了,从澳门请三名精通机械的传教士,月俸百两。”

    宋应星感慨:“皇上如此重视实学,大明中兴有望啊!”

    六月初三,松江,大明银行总号。

    沈廷扬在二楼的议事堂里,面对十二位江南大商户的代表。这些人是江南商会的核心成员,掌控着丝绸、茶叶、瓷器、棉布等大宗贸易。

    “诸位,辽东公司的章程初稿在此。”沈廷扬将一叠文书分发给众人,“总股本五百万两,分五百万股,每股一两。朝廷占五成,剩余五成向民间募集。公司专营辽东平定后的土地开垦、矿产开采、边贸往来,期限三十年。”

    众人快速翻阅。章程写得很详细:股东大会每年一次,选举九人董事会,其中五人由朝廷任命,四人由民间股东选举。日常经营由董事会负责,但军务、外交、司法仍归朝廷。

    “沈尚书,”徽商总会的会长沈万金率先开口,“朝廷占五成,咱们这些民间股东,说话能算数吗?”

    “公司章程写得明白:重大事项需三分之二以上股权同意。”沈廷扬道,“朝廷占五成,民间若团结,也能否决朝廷的提案。当然,军务除外。”

    这话让众人稍感安心。但接着问题又来了:“辽东苦寒之地,投入这么大,何时能回本?”

    “三年。”沈廷扬竖起三根手指,“平定辽东后,第一年开垦土地,第二年开采矿产,第三年边贸开通。按测算,五年回本,十年利润翻番。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消息:“皇上说了,凡认购辽东公司股票者,可优先获得辽东平定后的土地承包权、矿产开采权。另外,海关将设‘辽东专线’,凡辽东公司货物,关税减半。”

    条件足够优厚。在座的都是精明商人,迅速在心中盘算起来。辽东虽然苦寒,但土地肥沃,矿产丰富,更重要的是——这是垄断生意!

    “我认购十万股!”苏州丝绸商徐琳第一个表态。

    “我认十五万!”

    “二十万!”

    短短一个时辰,两百五十万股被认购一空。沈廷扬看着登记册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感慨:大明的商人,真的不差钱。差的,是投资的机会和保障。

    六月初五,国子监。

    往日书声琅琅的监舍,今日却异常安静。数百名监生聚集在彝伦堂前,三五成群,低声议论。他们在等一个人——礼部右侍郎黄道周,今日要来宣讲“实学恩科”的具体章程。

    巳时正,黄道周在国子监祭酒孔贞运的陪同下来到堂前。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大儒,今日神色复杂。他支持新政,但也担忧科举改革会动摇儒学根本。

    “诸生安静。”孔贞运开口,“黄侍郎奉旨宣讲新制,尔等仔细听,不许喧哗。”

    黄道周展开文书:“皇上旨意:启明元年增开实学恩科,与正科并行。实学科考四门:一曰算术,考九章、勾股、测望;二曰格物,考力、声、光、化之理;三曰经济,考钱谷、漕运、盐法;四曰律法,考《大明律》及案例。”

    话音未落,下面已是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科举?不考经义,不考诗文,考这些杂学?”

    “我等寒窗十年,读的是圣贤书,如今却要考算术格物?”

    “静一静!”黄道周提高声音,“实学恩科,不是要取代正科,而是并行。愿考正科者,依旧考四书五经、策论诗文。愿考实学者,可考这四门。中试者,授官与正科进士同!”

    这解释让监生们稍稍平静,但疑虑未消。有人高声问:“敢问黄侍郎,实学中试,可能入翰林?”

    黄道周沉吟片刻:“皇上说了,实学优异者,可入六部观政,也可入新设的‘格物院’、‘海关总署’、‘证券监理司’等新衙门。翰林院……暂时不招实学生。”

    这话又引起骚动。不入翰林,终究是“杂途”。

    孔贞运此时开口:“诸生,老夫问你们:如今朝廷最缺什么官?是只会写诗作赋的翰林,还是懂钱谷、通律法、晓实务的干吏?”他顿了顿,“江南新政,海关税收年入六百万两,靠的是诗文吗?东海大捷,靠的是经义吗?”

    老祭酒的话让监生们陷入沉思。确实,这五年来,朝廷最受重用的,是徐光启、薄珏、沈廷扬这些“杂学”出身的人。

    “诸生,时代变了。”孔贞运语重心长,“皇上开实学恩科,是给天下读书人多一条出路。愿守正途者,自可继续。愿走新路者,也不必觉得低人一等。只要于国有用,便是栋梁!”

    这番话打动了不少人。监生中,有家道中落的,有屡试不第的,有本就对经义兴趣不大的……实学恩科,对他们来说,或许是新的希望。

    宣讲结束后,黄道周与孔贞运并肩走出国子监。

    “孔祭酒,您说……这实学恩科,真能成吗?”黄道周忧心忡忡,“朝中反对声浪不小。”

    孔贞运望向紫禁城的方向:“能不能成,要看皇上能不能顶住压力。也要看——”他转头看向黄道周,“咱们这些老骨头,愿不愿意跟着变。”

    六月初十,深夜,乾清宫。

    朱由检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已是子时。王承恩端来参茶,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今日有几份密奏?”朱由检揉着眉心问。

    “十七份。其中九份弹劾新政,说辽东公司是‘与民争利’,实学恩科是‘败坏学风’,爵位考核是‘刻薄寡恩’。”王承恩顿了顿,“还有三份密报,说几位勋贵在府中密会,似有不满。”

    朱由检笑了:“不满?他们当然不满。动了他们的奶酪,能满意吗?”他饮了口茶,“李自成那边如何?”

    “靖北公密奏:密云大营已整修完毕,三万人到齐两万八。线膛步枪发下一千支,正在训练。只是……火药消耗太大,薄尚书那边供应不及。”

    “告诉薄珏,火药优先供应密云。另外,让宋应星协助,尽快提高火药产量。”

    “遵旨。”

    朱由检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紫禁城,静谧而庄严。但他知道,这份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新政已经全面推开,接下来就是硬碰硬的阶段。勋贵、旧党、保守派……所有既得利益者都会反扑。

    但他不惧。

    因为他有李自成的刀,薄珏的炮,沈廷扬的钱,还有……千万百姓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六月中,朕要亲赴密云阅兵。让李自成准备好,朕要看看新军的成色。”

    “陛下,这太危险了……”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钱花得值不值?”朱由检转身,“另外,传旨徐光启:蒸汽船八月必须下水。届时,朕要在天津港亲自登船试航。”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大明,正在改变。

    正在变强。

    正在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

    而年轻的皇帝,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

    这盘棋,才刚刚到中盘。

    但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向着他,向着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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