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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朝堂新局

    五月二十六,京师,朝阳门外。

    辰时未到,官道两侧已挤满百姓。有从城外赶来的农户,有城内早早起身的商户,更有不少士子书生,人人翘首以盼。今日是靖北侯李自成凯旋回京的日子。

    “来了!来了!”

    远处烟尘渐起,先是十数骑斥候开路,接着是五百亲兵列队而行,最后才是一身戎装的李自成。他未乘马车,而是骑着那匹在朝鲜缴获的白马,马鞍旁挂着阿济格的那柄金刀。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靖北侯威武!”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鲜花、彩带抛向队伍,有老妪跪下磕头,有孩童追着马匹奔跑。

    李自成在马上拱手致意,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一路北上,他看到的不仅是京师的繁华,更有沿途州县依旧存在的困苦——衣衫褴褛的流民,荒芜的田地,破败的驿站。胜利的光环背后,这个国家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队伍行至正阳门,按制武臣至此需下马。李自成刚翻身落地,宫门内走出一队仪仗,为首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皇上有旨:靖北侯护国有功,特许骑马入宫,直抵皇极殿!”

    满街哗然。这是太祖开国以来,武臣从未有过的殊荣。

    李自成却犹豫了:“王公公,这……不合礼制。”

    “侯爷,这是皇上的恩典。”王体乾笑容满面,“请上马吧。”

    深吸一口气,李自成重新上马。马蹄踏在御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侧禁军肃立,宫墙巍峨,这一刻,他终于真切感受到——自己,真的从一个驿卒、流寇,走到了这个帝国的权力中心。

    皇极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当李自成骑马出现在广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武勋的时代,回来了。

    李自成下马,解下佩刀交给侍卫,大步走上丹墀。殿内,朱由检已端坐龙椅。

    “臣李自成,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由检声音温和,“李卿一路辛苦。”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宣旨。这是一封长长的诏书,从李自成收复平壤说起,历数其转战朝鲜、大破阿济格之功,最后宣布:晋靖北侯为靖北公,授辽东总督,节制辽东、朝鲜一切军政事务。其部将王二、孙元化等各有封赏。

    李自成再次跪谢。起身时,他注意到朝臣中那些复杂的目光——有敬佩,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戒备。

    退朝后,朱由检在乾清宫单独召见。

    “李卿,坐。”朱由检指着下首的椅子,“这里没有外人,说说你的真实想法。辽东,接下来该怎么走?”

    李自成沉吟片刻:“陛下,臣在朝鲜时仔细想过。建州虽败,但根基尚在。皇太极此人,雄才大略,必不甘心称臣。若要一劳永逸,唯有彻底平定辽东。”

    “需要多少兵力?多少时间?多少银两?”

    “新练精兵五万,线膛火器配齐,粮草充足。”李自成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时间,白银三百万两。臣有七成把握,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朱由检沉默。三年,三百万两。这数字看似庞大,但比起辽东年年用兵耗费的军饷,其实不算多。问题是……朝中那些人会答应吗?

    “李卿,朕给你兵,给你钱,给你时间。”他最终道,“但你要答应朕两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三年之内,辽东必须平定。第二……”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功成之后,交还兵权,入朝为相。”

    李自成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皇帝的防范,也是给他的出路。武将掌兵过久,历来是朝廷大忌。

    “臣,遵旨。”他郑重叩首,“三年后,辽东不平,臣提头来见。辽东若平,臣愿解甲归田,绝无二话。”

    “朕不要你解甲归田。”朱由检扶起他,“朕要你入阁办事,用你打仗的本事来治国。李卿,这个国家需要的,不只是会打仗的将军。”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自成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五月二十七,薄珏抵京。

    与李自成的盛大迎接不同,薄珏的回京静悄悄。一艘普通官船在通州码头靠岸,两辆马车接上他和随行工匠,直接驶往西山工坊——那里已经按照他的图纸,建起了新的“皇家军器总局”。

    但朱由检还是亲自来了。

    当皇帝的车驾出现在工坊外时,薄珏正在试验场调试新到的金刚石钻床。听到通报,他匆忙迎出,却见朱由检已换上一身简便常服,正仰头看着工坊高耸的烟囱。

    “陛下,您怎么……”薄珏要跪,被朱由检拦住。

    “朕来看看你,也来看看咱们大明的未来。”朱由检笑道,“带朕转转。”

    薄珏引着皇帝参观。新的军器总局占地五百亩,分火药、枪炮、火箭、机械四大工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巨大的蒸汽锻锤——重达万斤的锤头在蒸汽驱动下起落,一次锤击就能将烧红的铁锭锻成需要的形状。

    “这是徐先生设计的。”薄珏介绍,“有了它,锻造炮管的时间从三个月缩短到十天。”

    朱由检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管坯料,问道:“线膛步枪,现在月产多少?”

    “全力生产的话,月产三百支。但合格率只有六成,主要是燧发机构容易故障。”薄珏老实回答,“臣正在改进,预计下月合格率能到八成。”

    “够了。”朱由检点头,“先装备李自成的亲兵营,让他们试用、提意见。武器好不好用,将士最清楚。”

    走到火箭工坊时,朱由检被墙上一幅巨大的海图吸引。图上标注着从登州到巴达维亚的所有航线、岛屿、洋流,甚至还有季风风向。

    “这是……”

    “臣请郑军门派人测绘的。”薄珏道,“有了这张图,咱们的火龙火箭就能根据风向、距离调整发射角度,精度能提高三成。”

    朱由检盯着海图看了很久,忽然问:“薄珏,你说如果咱们造一种能飞更远的火箭,比如……能飞几百里,甚至上千里,会怎么样?”

    薄珏愣住了:“几百里?那……那需要多少火药?而且怎么控制方向?”

    “朕只是突发奇想。”朱由检摆摆手,但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不过,人总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参观完毕,朱由检在工坊的简朴公房里用午膳。四菜一汤,与工匠们吃的无异。

    “薄珏,朕打算在工部之下设‘格物院’,专司研发新式机械、武器、工艺。你来当第一任院长,如何?”

    薄珏放下筷子:“陛下,臣……臣只想专心造火器。”

    “造火器也是格物。”朱由检道,“但格物不止于火器。你看这蒸汽机,能驱动锻锤,能不能驱动织机?能不能驱动车船?能不能……驱动整个大明的工业?”

    这是全新的概念。薄珏陷入沉思。

    “朕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火器,但朕要你看得更远。”朱由检声音温和但坚定,“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大明需要什么样的技术?薄珏,你是最可能给出答案的人。”

    薄珏深吸一口气:“臣……愿试。”

    “好。”朱由检笑了,“格物院第一批生徒,就从工部、户部、兵部抽调年轻官吏,再加民间选拔的能工巧匠。告诉他们,在格物院做出成绩的,朕不吝封侯之赏!”

    五月二十八,文华殿。

    一场特殊的“问策会”在此举行。与会者除了内阁、六部堂官,还有刚刚抵京的李自成、薄珏,以及从松江八百里加急赶回的沈廷扬。郑芝龙因要整备水师未能出席,但送来了详尽的《海防疏》。

    朱由检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来,只议一事:大捷之后,朝廷下一步该往何处走?”

    殿内沉默片刻,户部尚书海文渊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辽东战事、东海海战,耗费国帑逾五百万两。虽有关税收补,但国库依然吃紧。臣建议,未来三年,暂停大型工程,削减军费,与民休息。”

    这是保守派的典型观点。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孙传庭立即反驳:“海尚书此言差矣!建州未灭,荷兰未退,此时削减军费,无异于自毁长城!臣以为,当趁胜追击,一鼓作气平定辽东,永绝后患!”

    “钱呢?”海文渊反问,“孙尚书可知练五万新军要多少银子?装备线膛火器要多少银子?维持辽东战事又要多少银子?”

    “可以发行国债……”

    “国债是要还的!如今国债已发行三百万两,每年利息就是十五万两!再发,拿什么还?”

    眼看要吵起来,朱由检抬手制止:“二位说得都有道理。沈卿,你从江南来,说说那边的情况。”

    沈廷扬出列:“陛下,江南新政推行五年,如今关税年入六百万两,商税年入四百万两,已是国库重要支柱。但臣在江南所见,百姓最盼的并非继续加税,而是朝廷能将税收用在实处——修路、治水、办学、济贫。”

    他顿了顿:“臣以为,朝廷下一步,当在‘富民’与‘强兵’之间寻找平衡。既不能竭泽而渔,也不能刀枪入库。”

    这话公允。朱由检点头:“李卿,你怎么看?”

    李自成起身:“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经济。但臣知道,仗要么不打,要打就打个痛快。如今建州新败,正是用兵之时。若等他们缓过气来,又要多死多少将士?”他看向海文渊,“海尚书说没钱,那臣请问:是现在花三百万两平定辽东划算,还是年年花一百万两维持边防划算?”

    这是账。海文渊一时语塞。

    薄珏此时开口:“陛下,臣以为……或许有第三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臣在登州时,听泰西工匠说过一件事。”薄珏缓缓道,“荷兰国小民寡,为何能横行四海?因为他们用贸易赚来的钱养兵,用兵打下来的地盘做贸易,贸易再赚钱……如此循环。”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洋:“陛下,咱们为何不能学学荷兰?辽东要打,但不必全用国库的钱。可以效仿东南水师,设‘辽东公司’,发行股票,募集商贾资金。平定辽东后,土地、矿产、贸易之利,按股分红。”

    这想法太大胆了。殿内一片哗然。

    “朝廷与商贾合营……这成何体统!”

    “自古兵权归于朝廷,岂能交予商贾?”

    但也有眼光敏锐者陷入沉思。沈廷扬眼睛越来越亮:“薄尚书此议……或许可行。江南商贾手中闲银何止千万,若能用之辽东,既解军费之困,又给商贾新利,两全其美。”

    朱由检盯着地图,脑中快速盘算。这其实就是后来“东印度公司”的模式,用商业资本推动殖民扩张。在这个时代,无疑是革命性的。

    “此事需从长计议。”他最终道,“沈卿,你与薄卿详拟章程,三个月内拿出可行方案。记住原则:朝廷控股不低于五成,军权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商贾只有分红权,无干涉军事之权。”

    “臣遵旨。”

    问策会持续到黄昏。当众人退出文华殿时,夕阳将紫禁城染成一片金黄。

    朱由检独自站在殿前,望着远方的天空。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那个时空的大明,就是在党争、财政、边患的三重压力下走向灭亡的。

    如今,他有了改写历史的机会。

    李自成提供了军事上的可能,薄珏带来了技术上的突破,沈廷扬找到了财政上的出路……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将所有力量凝聚起来的战略。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明年正月初一,改元‘启明’。大赦天下,但谋逆、贪墨、通敌者不赦。”

    “另,筹备‘启明元年恩科’,除传统科举外,增‘实学’一科,考算术、格物、经济、律法。中试者,可入六部观政,优异者破格擢用。”

    “再,命礼部制定《爵位革新条例》:凡于国有功者,无论出身,皆可封爵。爵位可世袭,但需子弟通过考核,否则降等承袭。”

    一道道旨意,都是对这个古老帝国体制的冲击。朱由检知道,接下来会面对怎样的反对浪潮。

    但他别无选择。

    要么改革,要么灭亡。

    这个道理,他五年前就明白了。

    夜色渐浓,宫灯初上。

    而在京师的各个角落,今日文华殿的讨论内容,已经开始传播。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算计。

    但无论如何,变革的车轮已经启动。

    而掌舵的人,正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那里,是一个复兴的梦想。

    这条路很难,但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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