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3日,下午,县城。
林煜推开母亲卧室的门,看到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橘子。
她正在剥橘子皮,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剥开一小块,就停下来看一看,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对了。
“妈。“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煜儿回来了。“
林煜在旁边的床沿坐下。
“橘子哪来的?“
“你爸买的。“母亲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瓣,递给他,“吃。“
林煜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母亲低下头,继续剥下一瓣。她的手指比以前灵活多了,不再像六月份时那样,拿什么东西都颤颤巍巍的。
林煜看着她的手,心里涌起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感觉不像喜悦,但比喜悦更安静。更实在。
窗帘拉着,留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斜进来,落在母亲脚边的地板上。
她没有躲。
九月初的这段日子,林煜每隔一周就从北京回来一次。
不是国家项目要求的,是他自己买的票。
变化是真实的,他用眼睛就能看见,不需要规则视野。
母亲开始自己吃饭了,不用人喂,动作慢,但能吃完一碗米饭。早上能起床,自己走到洗手间,自己洗脸。林雪不用再全程跟着,可以去厨房做饭,偶尔听见母亲在卧室里和父亲说话,低声的,说的什么听不清楚,但说的本身,就已经是奇迹。
九月七日,那天林煜在,母亲叫出了林雪的名字。
不是“你姐“,不是“那个女的“,是“雪儿“。
林雪当时端着碗站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字,站了三秒钟没动,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林煜没有进去,他知道林雪在哭。
他自己坐在客厅里,盯着地板上那条老裂缝,手心有点热。
九月十二日,母亲问起了姜以夏。
“那个丫头,最近怎么不来了?“
林煜愣了一下:“她在北京,要上班。“
“哦。“母亲想了想,“是那个小时候常来家里玩的……“她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努力往下想,“……姓姜的?“
“对。“
“姜家的丫头。“母亲点点头,表情平静,像是说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你俩处着呢?“
“嗯。“
“那就好。“母亲说,“那丫头懂事。“
林煜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窗帘的缝里有阳光,母亲的声音很平稳。
那天傍晚,林国山回来,母亲跟他说:“国山,把那件蓝色的毛衣找出来,我想穿。“
那件毛衣,压在衣柜最底层,已经放了六年多了。
林国山把柜门打开,找了很久,找到了,抱出来,手在抖。
母亲接过去,摸了摸,“这件是我自己织的。“
九月十五日,协和医院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林煜坐在宋衡主任的诊室里,看数据。
意识水平:4级(上次评估3级)
语言功能:对话流畅,词汇量扩展中
情绪稳定性:稳定
感觉阈值:正常偏低
宋衡把报告推过来,“整体情况比预期好。意识层级提升了一级,这不容易。“
林煜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看那组神经信号的曲线。
曲线很平缓,没有异常峰值,吸引子的形态很稳定。
和他九月初开始建模时看到的一样。
“感觉阈值还是偏低。“他说。
“偏低不等于异常。“宋衡说,“她对光和声音有些敏感,但在可接受范围内。回去把窗帘换薄一点,循序渐进,慢慢让她适应。“
林煜点点头,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诊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消毒水的气味。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母亲还住在这栋楼的另一个科室里,昏迷,不动,像一座停了的钟。
现在,她坐在县城的家里,问他姜以夏怎么样了,说那件毛衣是她自己织的。
林煜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让那个热意自己散掉。
回到出租屋,林煜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从六月住院到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了。
他提笔,写:
2009年9月15日。
今天复查,意识4级,语言流畅,情绪稳定。
妈叫出了林雪的名字。认出了姜以夏。找出了她自己织的毛衣。
数据在好转。人在好转。
停笔,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徐远舟说,我以为是在救她,其实是在把她变成我需要的样子。
他错了。
她现在记得林雪,记得姜以夏,记得她自己织过一件蓝色毛衣。
这不是我需要的样子。
这是她。
他合上笔记本,椅子往后靠了靠。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声经过,然后又消失。
他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种安静放大一点,再多一点。
很久没有这样了。
脑子里没有参数,没有曲线,没有要解决的问题。
只是坐着。
他想,也许这就够了。
九月下旬,母亲开始能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了。
不是每天,天气好的时候。
林国山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南边,那里下午有阳光,但不直射,照过来是散的、暖的那种。
林煜九月二十二日回来,推开院门,看见母亲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脸朝着阳光的方向。
他停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母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只是放松。
林煜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很普通,院子,椅子,母亲,阳光。
但他把那张照片存起来了,没有发给任何人。
后来林雪从厨房里探出头:“煜儿?什么时候到的?进来啊。“
母亲听见声音,把眼睛睁开,转头看向林煜。
“煜儿。“她说,“过来。“
林煜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了?“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片落叶拨掉了。
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朝着阳光的方向,闭上眼睛。
林煜蹲在那里,没有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想,这是成功。
不是那种能写进论文的成功,不是意识4级、语言功能流畅、情绪指标稳定。
是这个。
母亲坐在阳光里,替他拨掉一片叶子。
但有些事,林煜没有去想。
比如母亲下午三点后会不喝水,因为她说太阳下去之后走廊变暗,走过去让她不舒服,所以她提前就不喝了,免得晚上要去洗手间。
林雪跟他提过一次,林煜当时说,那就把走廊的灯换亮一点。
林雪没有再说什么。
再比如,母亲有时候在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像磁带卡住了,停两三秒,然后继续说,接的是另一句,不是刚才那句。
林煜注意到了,但没有记录。
他认为那是语言功能还在重建,很正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还有一次,母亲在吃饭时,林国山说了一句什么,具体说什么林煜没听清,只看见母亲停了筷子,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来。
林煜以为是父亲说了什么让母亲伤心的话,没多问。
那些事,他看见了。
但他放下了。
因为其他的事,太好了。
好到他暂时不想让那些小的、模糊的、说不清楚的信号,来打破这个安静。
【第1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