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27日,下午两点,协和医院CDAS治疗中心。
林煜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外,看着302病房里的场景。
病床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他叫王建国,四十二岁,车祸导致植物状态,昏迷两年零三个月。
大脑损伤程度:15%。
CDAS治疗周期:三个月零五天。
今天,是他接受最后一次神经刺激的第七天。
病房里,张医生和两名护士守在床边。
“王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张医生轻声问。
王建国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然后聚焦在张医生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嗯……“
“很好。“张医生握住他的手,“王先生,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吃力地说:“医……院……“
观察室里,徐远舟站在林煜旁边,看着监控屏幕。
“意识恢复很好。“他说,“语言功能也在启动。“
林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意识水平:3级
语言功能:部分恢复
认知功能:初步启动
感觉阈值:正常范围
这些数据,和母亲刚醒来时很相似。
但有一个关键的不同:感觉阈值是正常的。
王建国不会对光线敏感,不会对声音恐惧。
因为他的损伤只有15%,CDAS的刺激参数可以设置得更保守。
不需要像对待母亲那样,用激进的参数强行唤醒。
“这是第一例。“徐远舟说,“如果他能稳定恢复,我们就可以对外公布了。“
林煜看着屏幕:“他会稳定恢复吗?“
“应该会。“徐远舟说,“损伤程度轻,治疗及时,各项指标都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标准化流程的价值——通过筛选合适的患者,提高成功率,降低风险。“
林煜没有回答。
他知道徐远舟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这种“成功“,是建立在排除了那些“太难“的案例基础上的。
8月28日,项目组召开新闻发布会。
地点在科技部的新闻发布厅,来了二十多家媒体。
徐远舟作为项目负责人,站在**台上,介绍CDAS的最新进展:
“经过三个月的临床验证,我国自主研发的意识障碍干预技术——CDAS系统,成功唤醒了第一名植物状态患者。“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王建国的治疗前后对比:
治疗前:昏迷,无反应
治疗后:清醒,能对话
“这标志着,我国在脑科学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徐远舟说,“CDAS技术,为全球数百万植物状态患者带来了新的希望。“
台下,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
“徐教授,CDAS的成功率是多少?“
“目前的数据显示,对于损伤程度在25%以内的患者,成功率可以达到60%以上。“
“治疗周期需要多久?“
“平均三到四个月。“
“这项技术是国内自主研发的吗?“
“核心算法是我国科研团队独立开发的。“徐远舟说,“当然,我们也得到了NeuroLink公司的设备支持。“
林煜坐在台下的后排,听着这些问答。
没有记者问起他。
也没有人提到,这项技术最初是谁开发的,是谁用了四年时间,透支了无数次,才让它从设想变成现实。
他只是台下的一个观众,看着自己创造的技术,在别人的讲述中,变成“国家科技名片“。
当天下午,各大媒体都报道了这条新闻。
林煜在出租屋里,打开电脑,看到新闻网站的头条:
“我国脑科学取得重大突破,成功唤醒植物人“
点开文章,第一段写着:
“在国家脑科学重大专项支持下,由清华大学徐远舟教授领衔的科研团队,成功开发出意识障碍干预技术(CDAS),并于近日成功唤醒首名植物状态患者……“
林煜往下翻,看到第三段:
“该技术由多家单位联合攻关,包括清华大学、协和医院、NeuroLink公司等。技术团队成员包括徐远舟、宋衡、林煜等多名专家……“
“技术团队成员之一“。
林煜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空洞的失落。
就像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手机响了。
是韩世文教授。
“林煜,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恭喜。“韩教授说,“这是你的技术取得的成就。“
“韩老师……“林煜想了想,“新闻里,我只是'技术团队成员之一'。“
韩教授沉默了几秒:“林煜,你要理解,这是国家项目。在对外宣传时,强调的是集体攻关,而不是个人贡献。“
“我明白。“
“但你放心,学术界都知道CDAS是谁开发的。“韩教授说,“你的Science论文就是证明。“
林煜点了点头,虽然韩教授看不到。
“林煜,你现在身体怎么样?“韩教授换了个话题。
“还可以。“
“那就好。“韩教授说,“好好休养,不要着急。技术会继续推进,但你的健康更重要。“
挂断电话,林煜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他想起两年前,Science论文发表时,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天才少年““拯救母亲的奇迹“。
那时候,他是主角。
现在,他是“技术团队成员之一“。
这就是从个人英雄,到集体成就的转变。
这是必然的,是正常的。
但林煜还是觉得失落。
晚上八点,林煜收到Sarah的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Congratulations, but 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
他点开,看到Sarah写道:
“Lin,
看到新闻了。恭喜CDAS取得第一例公开成功。
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角色发生了变化。从主导者,变成了技术顾问。这可能让你感到失落。
但Lin,你要明白,这是技术走向成熟的必然过程。
当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从个人研究走向国家项目,它就不再属于个人了。它属于一个体系,一个比你更大的体系。
你开发了CDAS,这是巨大的贡献。但让它真正惠及千万患者,需要整个体系的力量——资金、设备、医生、政策、宣传……
你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所有这些。
所以,接受现实吧。你的角色变了,但你的价值没有变。
CDAS会继续发展,会唤醒更多患者,会成为改变世界的技术。
而这一切,都始于你。
Congratulations, but 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
Sarah“
林煜看完邮件,关掉电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北京夜色。
远处,CBD的高楼灯火通明,像某种繁华的象征。
但林煜感觉不到那种繁华。
他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疏离感。
CDAS成功了,患者醒了,媒体报道了,国家认可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站在这一切的边缘,像一个局外人。
技术不再属于他,决策权不再属于他,甚至连荣誉,也不再完全属于他。
他成了“技术团队成员之一“。
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可有可无的角色。
深夜,林煜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提笔写道:
“2009年8月28日,阴。
CDAS第一例公开成功案例今天发布了。
王建国,42岁,昏迷两年零三个月,损伤15%,三个月治疗,成功唤醒。
媒体说,这是'我国脑科学的重大突破'。
新闻里,我是'技术团队成员之一'。
不是开发者,不是第一作者,而是'成员之一'。
我理解,这是国家项目的宣传策略。
我也理解,技术走向成熟,就会'去个人化'。
但我还是觉得失落。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别人的介绍里,变成了'某某家的孩子'。
你知道那是你的孩子,但别人不知道,也不在乎。
Sarah说,这只是开始。
她说,CDAS会继续发展,会唤醒更多患者,会改变世界。
而这一切,都始于我。
也许她是对的。
但'始于我',和'属于我',是两回事。
我开发了CDAS,但它不再属于我。
它属于国家项目,属于医疗团队,属于所有受益的患者。
属于所有人,除了我。
王建国醒了,这是好事。
他的损伤只有15%,CDAS对他很有效。
他不会像妈那样,对光线敏感,对声音恐惧。
他会稳定恢复,会回归正常生活。
这证明了,CDAS是有效的。
至少,对那些'合适'的患者,它是有效的。
但妈不在那个'合适'的范围里。
30%的损伤,把她排除在外。
如果她的案例发生在现在,她可能永远不会接受CDAS治疗。
因为她'不符合标准'。
这是悖论。
正是她的案例,逼着我开发出了CDAS。
但CDAS成熟后,却把她这样的案例排除在外。
因为太难,风险太高,成功率太低。
这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CDAS成功了,患者醒了,国家认可了。
但我坐在这里,感觉不到喜悦。
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疏离和失落。
就像站在一个盛大的庆典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欢呼,但你进不去,也不想进去。
因为你知道,那里面庆祝的,已经不是你最初想要的东西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
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深。
林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王建国醒来时的场景——
他睁开眼,聚焦,说出第一个字:“医……院……“
那是一个成功的案例。
标准化的,可复制的,符合预期的成功。
但林煜想起母亲醒来时的场景——
她也睁开眼,也聚焦,但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某种说不清的痛苦。
那不是标准化的成功。
那是一个充满代价的,复杂的,无法复制的案例。
而现在,CDAS选择了前者。
选择了那些“合适“的患者,选择了那些可以稳定恢复的案例。
放弃了那些“太难“的,那些像母亲一样的。
这是理性的选择。
但林煜还是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知道,那些被放弃的患者背后,是一个个像他一样的家属,在绝望中等待奇迹。
而CDAS告诉他们:对不起,你们的案例太难了,我们处理不了。
请再等几年。
也许技术会进步,也许会有转机。
但也可能,永远不会。
林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突然想起姜以夏说的话:“三个月后,你用行动告诉我答案。“
现在,距离那个期限,还有不到两周。
他该怎么选?
继续透支,争取重新掌控CDAS,为那些“非典型“患者找到出路?
还是停下来,接受现状,让技术在标准化的轨道上前进?
林煜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两周后,他必须给姜以夏一个答案。
一个会决定他们未来的答案。
也是一个,会决定他自己未来的答案。
【第1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