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5日,上午十点,国家脑科学重大专项启动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科技部的官员,各大医院的主任,项目组的专家。
林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材料。
材料的标题是:“CDAS技术临床试验扩大方案(讨论稿)“。
徐远舟站在投影屏幕前,正在介绍方案细节:
“经过前期验证,CDAS技术在意识障碍干预方面展现出良好的应用前景。项目组决定,从本月开始,启动大规模临床试验。“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试验规模:招募十名植物人患者,病程在一到五年之间,大脑损伤程度在10%到25%之间。“
林煜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10%到25%。
母亲的损伤是30%,超出了这个范围。
换句话说,母亲的案例,已经被归类为“非典型“,不在标准试验范围内。
“试验周期:每名患者三到四个月。“徐远舟继续说,“目标是建立标准化治疗流程,培训专业医疗团队,为未来推广做准备。“
三到四个月。
林煜想起母亲的治疗——从2008年9月到现在,快一年了,还在继续调整。
如果按照三到四个月的标准,母亲的治疗早就该“结束“了。
“项目分工。“徐远舟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协和医院负责临床实施,清华大学负责技术支持,NeuroLink提供设备和资金。“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煜:
“林煜博士将担任技术顾问,负责解答医疗团队在操作CDAS时遇到的技术问题。“
掌声响起。
林煜站起来,点了点头,然后坐下。
技术顾问。
不是主导者,不是操作者,而是顾问。
他的角色,在这个项目里,已经被定义得很清楚了。
会后,徐远舟把林煜叫到办公室。
“对今天的方案,你有什么意见?“徐远舟倒了两杯茶,递给林煜一杯。
林煜接过茶,没有喝:“为什么把损伤程度限制在25%以内?“
“因为成功率。“徐远舟很直接,“根据NeuroLink的数据,损伤在25%以内的患者,CDAS唤醒成功率能达到60%以上。但超过25%,成功率会急剧下降。“
“我妈是30%,她也醒了。“
“但她的恢复程度,你自己清楚。“徐远舟看着林煜,“她能说话,能认人,但对光线和声音极度敏感,记忆有大量缺失,情绪不稳定。“
他停顿了一下:
“林煜,如果我们把这种状态定义为'成功',那这个技术就没有推广价值。因为患者家属会问:你们让他醒来,是让他继续痛苦吗?“
林煜握紧茶杯:“所以你们把30%以上的患者排除了。“
“不是排除,是分阶段推进。“徐远舟说,“我们先验证CDAS在轻中度损伤患者中的效果,建立标准流程。等技术更成熟了,再考虑重度损伤的案例。“
“那可能要等很多年。“
“也可能只需要两三年。“徐远舟说,“林煜,科学研究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来。你不能指望一项技术,一开始就完美。“
林煜沉默了。
他知道徐远舟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对于那些被排除在外的患者家属来说,两三年,可能就是一生。
“还有一点。“徐远舟说,“临床试验期间,我希望你不要直接参与治疗。“
林煜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状况。“徐远舟说,“宋衡跟我说过,你的脑血管随时可能破裂。如果你在治疗过程中倒下,整个项目都会受影响。“
“我会小心……“
“林煜。“徐远舟打断他,“这不是小心的问题。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休息,是恢复,是保住你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开发了CDAS,这已经是巨大的贡献。现在,让其他人来推广它,这是对技术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林煜看着徐远舟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下午,林煜被带到协和医院的CDAS治疗中心。
这是一个全新的科室,专门为临床试验设立的。
走廊很宽敞,墙上挂着“国家脑科学重大专项“的标牌。
十间病房,每间都配备了全套NeuroLink设备——脑电采集系统,神经刺激装置,实时监控平台。
林煜走进一间病房,看到三名医生正在调试设备。
“林博士!“其中一名年轻医生走过来,很兴奋,“我是张医生,您的论文我读过好几遍!“
“你好。“林煜点了点头。
“我们正在熟悉CDAS的操作流程。“张医生说,“有几个参数的意义,我们不太确定,能请教您吗?“
“可以。“
张医生打开电脑,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参数:“这个'吸引子收敛阈值',它的物理意义是什么?“
林煜看了一眼:“它控制的是意识系统从无序状态向有序状态转变的临界点。简单说,就是决定什么时候停止刺激,让大脑自己稳定下来。“
“那这个值应该设置在多少?“
“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林煜说,“损伤程度不同,这个阈值也不同。一般来说,损伤越轻,阈值可以设置得越高。“
张医生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明白了。那如果在治疗过程中,发现吸引子不收敛,应该怎么处理?“
林煜想了想:“降低刺激强度,延长观察时间。如果还是不收敛,说明患者可能不适合CDAS治疗。“
“好的,谢谢林博士!“张医生很认真地记着。
林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医生,正在学习他开发的技术。
他们会用这套技术,去治疗其他患者。
而他,只是一个顾问,负责解答问题。
不再亲手操作,不再直接参与,不再掌控每一个细节。
技术,正在离开他。
傍晚,林煜在治疗中心的休息室里,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
海报的标题是:“CDAS临床试验志愿者招募“。
下面列着入选标准:
持续性植物状态,病程1-5年
大脑损伤程度10%-25%
无严重并发症
家属同意参与试验
林煜盯着那个“10%-25%“,沉默了很久。
母亲是30%,不符合标准。
如果母亲的案例发生在现在,她可能根本没机会接受CDAS治疗。
因为她是“非典型“,是“**险“,是“成功率低“。
她会被排除在外,继续昏迷下去。
而林煜,可能永远不会开发出CDAS。
因为正是母亲的案例,逼着他突破了技术的极限。
但现在,那些像母亲一样的“非典型“患者,被标准化流程排除了。
林煜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技术推广的代价——
为了提高成功率,必须筛选患者。
为了建立标准流程,必须简化复杂性。
为了让更多人受益,必须放弃那些“太难“的案例。
这是理性的,是正确的,是必要的。
但林煜还是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知道,那些被放弃的案例背后,是一个个像他一样的家属,在绝望中等待奇迹。
晚上八点,林煜接到Sarah的视频电话。
“Lin,听说项目启动了?“Sarah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嗯。“林煜说,“招募十名患者,准备大规模临床试验。“
“很好。“Sarah点头,“董事会对这个消息很满意。他们认为,CDAS进入标准化阶段,意味着商业化的时机到了。“
林煜皱眉:“商业化?“
“对。“Sarah说,“NeuroLink计划在明年推出CDAS的商业版本,面向全球医院销售。“
她停顿了一下:
“Lin,这是你的技术走向世界的机会。你应该高兴。“
“我……“林煜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兴吗?
技术推广了,更多患者能受益,这应该是好事。
但为什么他感觉不到高兴?
“Lin,你还好吗?“Sarah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我很好。“林煜说,“只是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Sarah说,“对了,董事会想邀请你去硅谷,参加CDAS商业版的发布会。时间大概在明年春天。“
“我……我再看看。“林煜说。
“好的。“Sarah说,“Lin,你要知道,你做的事情很了不起。CDAS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视频通话结束后,林煜坐在那里,盯着黑掉的屏幕。
“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不包括那些损伤超过25%的患者。
不包括那些“非典型“的案例。
不包括那些像他母亲一样,被排除在标准流程之外的人。
林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自己还能主导这个项目,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会不会把标准放宽,让更多“非典型“患者也有机会?
他会不会拒绝商业化,让技术保持纯粹?
但他也知道,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他不再是决策者。
他只是一个技术顾问。
一个被要求“休息“的,随时可能倒下的,失去话语权的创造者。
深夜,林煜回到出租屋。
姜以夏不在,她最近搬回了自己的宿舍。
自从上次吵架后,她没怎么来过。
林煜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提笔写道:
“2009年8月5日,阴。
CDAS临床试验今天正式启动。
十名患者,损伤程度10%-25%,三到四个月治疗周期。
标准化,规范化,可推广。
这是技术走向成熟的标志。
但我看着那个入选标准,心里很难受。
因为妈不符合。
30%的损伤,把她排除在外。
如果她的案例发生在现在,她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而我,也可能永远不会开发出CDAS。
这是悖论。
正是那些'非典型'的案例,推动了技术的突破。
但技术成熟后,却又把那些案例排除在外。
因为他们成功率低,风险高,不符合标准流程。
这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
徐远舟说,科学研究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指望一开始就完美。
他是对的。
但我还是觉得不舒服。
因为我知道,那些被排除的患者背后,是一个个像我一样的家属。
他们在等待,在祈祷,在绝望。
而我们告诉他们:对不起,你们的案例太难了,我们处理不了。
请再等几年。
也许技术会进步,也许会有转机。
但也可能,永远不会。
今天,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我在这个项目里,已经被边缘化了。
我不再直接参与治疗,只是回答问题。
我不再决定技术方向,只是提供建议。
CDAS,正在'去林煜化'。
这是必然的。
Sarah说过,技术一旦成功,就不再属于个人。
我理解。
但我还是觉得失落。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然后离开家,去到一个你无法掌控的地方。
你知道这是好事,但你还是会失落。
我开发了CDAS,用了四年时间,透支了无数次,差点丢了命。
现在,它属于国家项目,属于NeuroLink,属于那些学习操作的医生。
属于所有人,除了我。
这是成长的代价吗?
还是失败的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迷茫。
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姜以夏说,三个月后,让我用行动告诉她答案。
现在距离那个期限,还有一个多月。
我该怎么选?
继续透支,争取重新掌控CDAS,但可能失去以夏,失去命?
还是停下来,接受现状,活着,但看着技术在别人手里,走向一个我不确定的方向?
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
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深。
林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今天在治疗中心看到的场景——
那些全新的设备,那些认真学习的医生,那些标准化的流程。
一切都在有序推进,一切都在走向成熟。
但林煜感觉不到参与感,感觉不到掌控感。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创造的东西,在别人手里成长。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CDAS不再完全属于他了。
它属于一个更大的体系,一个他无法左右的体系。
而他,只是这个体系里的一个“技术顾问“。
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第1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