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织言之间附近的一条走廊。
赛飞儿蹲在墙角,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写满“我在干坏事”的脸。
她正在刷朋友圈。
白厄的浴池合照在她屏幕上缓缓加载出来。
赛飞儿的尾巴竖了起来。
她的眼睛在照片上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在白厄的脸上停了一下——嗯,傻小子。
在万敌的脸上停了一下——嗯,睡着了。
然后在逸尘的脸上停了很久。
很久。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逸尘的侧脸,又缩小,看了看整体的构图,又放大。
她的尾巴在身后摇了一圈。
“嗯,救世小子倒是干了件好事。”
她把照片保存了。
动作快得像做贼,保存完还心虚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把逸尘先生拍成这样。”
“桀桀桀。”
“不知道裁缝女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想着,赛飞儿顺手就转发了过去。
几秒过去。
已读。
但没有回复。
赛飞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已读不回的裁缝女。”
“啧啧啧。”
“心里有鬼哦~”
织言之间。
阿格莱雅坐在石台前,手里捏着一根针。
面前摊着一块浅色的布料,已经剪好了形状,只差最后的收边。
她的头微微低着,表情很专注。
只是她的耳尖是红的。
手机放在石台边上,屏幕还亮着。
对话框里,那张照片安静地躺在那里。
赛飞儿特地把逸尘的部分裁剪下来了。
阿格莱雅的目光从布料上移开,落在手机上,停了一拍。
然后又移回布料上,捏着针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放下针。
拿起手机。
放下。
拿起针。
缝了两针。
又放下。
又拿起手机。
这次她看得更久了一些。
目光从逸尘的侧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回他的脸。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
没有拿起针。
阿格莱雅坐在石台前,面前摊着那块浅色的布料,针搁在旁边,线垂在桌沿。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金发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对逸尘有感觉吗?
阿格莱雅想是这样的。
她不是一个擅长欺骗自己的人。
那些心跳的加速、目光的停留——她知道那是什么。
从逸尘踏入她的浴池的那一刻起,从她从金丝连接、看见他内心那片赤忱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极细极轻的丝线,从她胸口某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地方长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逸尘的方向延展。
她没有剪断它。
不想。
也不舍得。
但与此同时。
阿格莱雅也知道。
她不能这么做。
她是黄金裔的领袖。
奥赫玛的庇护者。
在这片被黑潮侵蚀、被谎言和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土地上,她不能把心思放在这个上面。
她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生死,每一分精力都应该用在刀刃上。
而不是用在“想了解一个人”这种奢侈的、私人的、不属于领袖的事情上。
思考着,阿格莱雅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座背负巨石的刻法勒身上。
那尊泰坦沉默了不知多少岁月。
它不会去想我想不想放下这块石头,它只是背着。
因为这是它的职责。
阿格莱雅觉得,她和刻法勒很像。
不只是她,每一个黄金裔都很像。
白厄,万敌,遐蝶,赛飞儿——他们都在背着各自的石头,有的重,有的轻,但没有人放下过。
她也不能。
而且。
阿格莱雅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有些恐惧,也有些自卑。
那个《理想国纪录片》,她看过了。
不止一遍。
第一遍是在逸尘发给白厄的那天晚上。
她坐在织言之间的石台前,把那段影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画面里的世界很大,大到她无法用翁法罗斯的尺度去衡量。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大地是无限延伸的,人们走在街上不会担心黑潮从哪个方向涌来,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奔跑、摔倒、哭、然后笑着爬起来。
那里的人们不需要黄金裔,不需要火种,不需要再创世。
他们只需要活着,好好地、体面地、有尊严地活着。
第二遍是在给逸尘做衣服的那个深夜。
她把影像调成静音,一边缝一边看。
画面在石台上方无声地流动。
城市、田野、星空、海洋,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却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的东西。
她缝完了整件衣服,影像也播完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黑屏的手机,沉默了很久。
生活在那样的国度,逸尘或许根本看不上她。
阿格莱雅不是自卑于自己的力量。
她是黄金裔的领袖,是奥赫玛的庇护者,是浪漫的半神。
她有足够的资格站在任何人面前,无论对方是王储还是天外来客。
但她自卑于自己的世界。
翁法罗斯是一个快要碎掉的壳。
她在这个壳里活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壳外面还有天空。
而逸尘从天空之外走来,带着无与伦比的善意。
而那善意。
应该是她感到知足的全部。
可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逸尘是怎么看她的。
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半神?
是一个手艺还不错的裁缝?
是一个在浴池里用金丝试探他的、不知分寸的东道主?
还是——
还是,一个普通的、会心动的女人。
阿格莱雅深吸一口气,拿起针。
这次她没有放下。
她开始缝。
一针,一针,一针。
针脚很稳,很匀,和平时一样。
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看不出任何心思的游移。
她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眉心舒展,嘴角平直,碧色的眼眸里重新蒙上那层淡漠的薄雾。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织言之间的金丝在头顶缓缓浮动,将柔光洒满每一个角落。
窗外,刻法勒的雕像沉默地伫立着,巨石压在肩上,纹丝不动。
阿格莱雅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缝什么。
也许是一件衣服,也许是一道墙,也许是一个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关在里面的、很小很小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