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夏冬心疼的不是那辆路虎,而是不想让她在那群男人推杯换盏中被灌酒。
她顺从地把酒杯挪开,让服务员换上了茶水。
刘昌东见夏冬迟迟没有对刚才的融资提议表态,心里虽然有些打鼓,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那股子韧劲。
他觉得夏冬是在盘算,是在权衡利弊。
毕竟两千万美金不是小数目,换做谁都要在脑子里过几遍账。
许嘉明回到了座位上,举起杯子:“来,夏少,刘总,还有苏小姐,虽然是中午,但这第一杯咱们得走一个。为了缘分。”
众人举杯。夏冬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许嘉明和刘昌东却是一饮而尽。
几口热菜下肚,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
刘昌东的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那是酒精上脸的征兆。
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亮了,那种对未来的笃定和渴望藏都藏不住。
夏冬放下筷子,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熟悉夏冬的人会知道,夏冬要开始说话了。
这是他准备猎杀前的习惯性动作。
“老刘,”夏冬开口了,称呼变了,不再是东哥。
“刚才你说的那些愿景,我都听进去了。”
“纳斯达克敲钟,三十倍回报,确实很诱人。”
刘昌东放下手里的筷子,身体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有些话,咱们得掰开了揉碎了讲。”
夏冬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有三个顾虑,想听听你怎么解。”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许嘉明咀嚼花生的声音,随即他也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停下了嘴,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第一,是关于京东的定位和估值逻辑。”
夏冬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刘昌东的耳朵里,“不管你把互联网思维包装得多么华丽,京东本质上,还是一家零售公司。”
刘昌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夏冬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听我说完。”夏冬继续道,“甚至可以说,你是把国美、苏宁搬到了网上。”
“你的核心业务流程是:从供应商那里进货,入库,然后卖给消费者,赚取中间的差价。”
“这叫搬砖头,对吧?”
刘昌东点了点头,这是事实,没法否认。
“既然是零售,资本市场在给零售企业估值的时候,看的是什么?是市盈率,是周转率,是库存管理。”
夏冬盯着刘昌东的眼睛,“零售行业的市盈率也就是二十倍左右,顶天了三十倍。”
“而科技公司,比如百度、腾讯,他们的市盈率可以给到五十倍、一百倍。”
夏冬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我手里有两千万美金,我为什么要投一家只能按零售行业估值的公司,而不去投一家纯粹的互联网科技公司?”
“你要知道,做零售太苦了,弯腰捡钢镚的生意。”
刘昌东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了压力。
这是直击商业模式本质的拷问。
“夏老弟,账不能完全这么算。”
刘昌东组织了一下语言,“虽然我们干的是买进卖出的活,但我们利用了互联网技术,我们的效率比国美苏宁高。”
“我们不需要在市中心租昂贵的店面,我们的人效比他们高得多。”
“互联网带来的不仅仅是渠道的改变,更是整个供应链的重塑。这就是科技溢价。”
夏冬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刘昌东心里有些没底。
“效率高是事实,但你的毛利低也是事实。”
夏冬一针见血,“国美苏宁可以通过进场费、各种后台扣点来赚钱,你在网上,这些费用很难收上来。”
“你的科技属性目前只能体现在前端网页和后台订单处理上,在资本眼里,你依然是个卖货的。”
刘昌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夏冬说的是实情。
现在的投资圈,大家都在追捧轻资产、高爆发的平台模式,像京东这种重资产、低毛利的模式,确实不受待见。
“这个点,我们先放一边。”
夏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他要的是层层递进的压迫感,“接下来说说第二点。”
许嘉明此时竖起了耳朵,他虽然不太懂什么定价逻辑,但他听得出来,夏冬在压价,而且压得有理有据。
“第二点,是关于你的增长策略。”
夏冬看着刘昌东,“你刚才说,你要把所有的利润都投入到物流建设和规模扩张中去。”
“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京东的财务报表上,净利润这一栏会非常难看,甚至是巨额亏损。”
“这是战略性亏损。”刘昌东强调道,“是为了未来的市场占有率。”
“我知道这是战略性亏损。”
夏冬点了点头,“在这个市场里,规模确实比利润重要。”
“如果不顾一切追求利润而舍弃规模,京东可能会死得很快。”
“只有占据了绝对的市场份额,才以此为护城河。”
刘昌东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夏冬认可了他的理念。
但夏冬话锋一转:“但是,老刘,这是站在你的角度看的。”
“你站在投资人的角度想想。投资人投的是真金白银,看到的是年复一年的亏损。”
“除非公司能顺利上市,否则投资人没有任何退出的渠道,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分红。”
夏冬转头看了一眼许嘉明:“许总,你是做生意的,如果我让你投一个项目,告诉你这项目前十年都不赚钱,甚至还得不断往里贴钱。”
“唯一的指望就是十年后它能上市。”
“但这十年里,可能会遇到经济危机,可能会遇到政策变化,可能会遇到更强的竞争对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钱就打水漂了。你敢投吗?”
许嘉明刚才还热血沸腾地想跟着夏冬喝汤,听到这话,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个做地产的,讲究的是现金流,讲究的是快周转。
盖了楼卖出去就有钱回笼。
听夏冬这么一分析,这京东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这……这风险确实有点大啊。”许嘉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了两声,“刘总,这如果不上市,那钱岂不是就套牢了?”
刘昌东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许嘉明的动摇,而这种动摇是很致命的,因为这代表了大部分传统商人的思维。
“我们计划是三到五年上市。”刘昌东解释道,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只要规模上去了,上市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上市受到太多因素影响了。”
夏冬冷冷地补了一刀,“现在是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就在眼前。美国那边雷曼兄弟都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