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口的消息见了报。
工兵第八团的调动路线,花园口大堤的爆破预案,黄泛区覆盖范围内的人口数字。
六百万。
这三个字被加粗印在了头版上。
上海《申报》的标题最短,也最重。
“六百万条命,换一条防线。”
武汉《大公报》的社论用了整整两个版面。
从花园口的地理位置写起,沿着黄河下游一个县一个县地列。
开封、中牟、尉氏、周口、阜阳、蚌埠。
每个县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那是人口。
列到最后一行,编辑加了一句话。
“以上每一个数字,都是活人。”
重庆有一家小报,编辑是个刚从大学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人。
他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只有一行。
“谁在掘开民族的脊梁?”
文章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
“鬼子打不过,可以跑,可以退,可以拖,可以耗。”
“唯独不能拿自己人的命去填。”
“六百万百姓,不是沙袋,不是工事,不是可以被写进方案最后一页用一句话带过的东西。”
“他们是种地的农民,是赶集的小贩,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是七十岁还在灶台前烧火的老太太。”
“掘开黄河大堤,水淹三省,这不是以水代兵。”
“这是拿自己人的血浇自己人的地。”
“干这种事的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个国家不缺能打仗的人。”
“淞沪有人打赢了,台儿庄有人打赢了,太原有人打赢了。”
“打不赢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既然打不赢,就让打得赢的人上。”
这篇文章见报当天,被全国十九家报纸转载。
有的全文照登,有的摘录核心段落。
北平的大学里,学生们把这篇文章抄在了食堂门口的黑板上。
下面有人跟了一行粉笔字。
“让林将军来。”
广州黄埔码头,搬运工们蹲在货箱上抽烟。
有人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不识字的工友听。
念到六百万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把烟头摁灭在了鞋底上。
“我老家就在周口。”
话落,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了。
武汉本地的士绅圈子里,反应比民间更激烈。
这些人平日里跟统帅部走得最近。
逢年过节给军政部送礼,战时认购公债,凯Shen的每一次通电他们都第一批响应。
但花园口的事让他们寒了心。
汉口商会的几个老板凑在一起开了个碰头会。
散会后,商会会长以个人名义在《汉口日报》上登了一则声明。
“国难当头,商界愿倾全力支持抗战。”
“但支持抗战不等于支持以百姓性命为代价的军事冒险。”
“恳请最高当局以苍生为念,择能者而用之。”
“择能者而用之”这六个字,在武汉三镇的士绅圈子里传了一圈。
所有人都听懂了。
能者是谁,不需要说。
...
武汉。
统帅部官邸。
凯Shen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十几份报纸。
每一份都在骂他。
尤其那篇“谁在掘开民族的脊梁”。
他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把报纸推到了桌角。
侍从室主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凯Shen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门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想。”
“可我有什么办法?”
“兰封十二万人围不住一个师团。桂永qing打了败仗,黄iie打了败仗,龙慕han直接跑了。”
“这些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黄埔学生。打成这个样子,我比谁都痛心。”
“土肥原还在往南推。我拿什么去挡?”
“林征的部队?”
他停了一下。
“林征的部队,我调得动吗?”
“先锋军二十万人,一兵一卒都不听我的命令。”
“汤恩bO是我的嫡系,我催了三道急电他不动。林征一封电报他连夜跑了四十里。”
“这到底是谁的军队?谁的天下?”
“他们骂我不用林征,我想用,我用得了吗?”
“我要是开口求林征,那就不是借兵,是交权。”
“从今往后这个国家姓什么,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没有人回答他。
侍从室主任低着头,退出了走廊。
凯Shen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传来武汉街头报童叫卖号外的声音。
他听不清喊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又是在骂他。
...
淞沪。
先锋军前敌指挥部。
林征召集了一次作战会议。
到场的有陈geng、杜聿ming、黄Wei、蒋Xian云,以及几个旅级主官。
桌上铺着那张大比例尺的长江沿线部署图。
林征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红蓝铅笔。
“花园口的事暂时压住了。但鬼子沿平汉线南下的威胁没有消除。”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加两个旅团,总兵力将近五万人,正在向许昌方向推进。”
“这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
“但我们的主力不能动。”
杜聿ming皱了一下眉。
“不能动?”
林征把铅笔移到了淞沪的位置。
“先锋军的主力现在钉在淞沪和南京周边。鬼子在上海外围还有残余兵力,长江沿线从镇江到南京的据点没有清除。”
“更重要的是——南京。”
“南京城内日军守备兵力已经不到三千五百人。这是我们收复首都的最好时机。”
“鬼子也在等。”
陈geng接了一句。
“等什么?”
“等我们把主力调走。”
林征点了一下头。
“鬼子在淞沪吃了大亏。但他们没有放弃从海上再打一次的念头。”
“我们的主力一旦离开淞沪,鬼子完全可能再发动一次登陆战。”
“到那时候,淞沪丢了,南京也打不回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黄Wei开口了。
“那就是说,主力不能动,但花园口方向又必须有人去。”
“兵力从哪来?”
林征看了他一眼。
“从你和杜聿ming身上来。”
杜聿ming和黄Wei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大部队。土肥原的补给线拉得很长,兰封一战他的弹药和车辆消耗了不少,后勤还没跟上。”
“你们两个各带一个加强营,轻装快速机动,不跟他正面硬顶。”
“打补给线,打辎重车队,打他的侧翼和后方。”
“让他每前进一步都要回头看。”
“拖住他,耗住他,让他的推进速度降到每天五里以内。”
“时间换出来了,南京的仗我们才能从容地打。”
杜聿ming没有犹豫。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黄Wei也点了一下头。
林征的目光转向了陈geng。
“你的任务不一样。”
“你去一趟延安。”
陈geng愣了一下。
“找红军?”
“华北方面,鬼子的兵力也在向徐州方向抽调。长城以南到黄河以北的大片区域,鬼子的控制力在下降。”
“红军在华北的根据地这半年扩大了将近一倍。平型关之后,部队的士气和经验都上来了。”
“花园口方向如果只靠杜聿ming和黄Wei两个营,很难拖住鬼子。”
“要真正解决平汉线的威胁,需要在鬼子的后方再插一刀。”
“红军的部队在华北,位置刚好在土肥原补给线的北端。”
“他们如果愿意配合,从北面切断土肥原跟华北方面军的联络线,土肥原就是一条被掐头去尾的死蛇。”
陈geng听完,想了一会儿。
“红军会答应吗?”
林征靠在椅背上。
“红军跟凯Shen不对付,但跟鬼子更不对付。”
“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们不会选错。”
“你去谈,把情报和作战方案带上。条件摆明白,不藏着掖着。”
“打完了,华北的地盘怎么分,坐下来慢慢谈。”
“先把鬼子收拾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