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林定耀这几天的观察,羊城这里毕竟是离港岛不远,穿衣风格都是港岛风为主。
而鹏城特区那边港岛的成衣正在大批过关,出厂价两三块的T恤衫,到了十三行能卖十五。
马建国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出厂价两三块,到这儿能卖十五?”他掰着指头算,“那不就是翻五倍?”
“不止。”林定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羊城是过手,真正的大头在鹏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我这几天在码头转了转,又去火车站看了几趟货。从港岛过来的成衣,走正规报关的少,大多数是‘水货’。水货不走鹏城,走的是惠阳、东莞那些小路,绕一圈进羊城。”
马建国凑过来看,那些数字他看得半懂不懂,但有一行字他认出来了——“八六年三月,惠阳,T恤衫,三千件,单价两块二”。
“两块二?”马建国吸了口凉气,“这比你说得还便宜。”
“那是大批量的价。”林定耀合上本子,“单件拿货,要贵一点。但就算三块钱拿,到羊城卖十五,也是五倍的利。”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哥,你说的这些,都是这几天自己摸出来的?”
林定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建国笑了笑,没再追问。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那你打算怎么做?”马建国问,“在这边拿货,运回老家卖?”
林定耀摇摇头。
“老家那边,消费不行。一件十五块的衣服,县城人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舍不得。”他说,“要做,就在这边做。”
马建国愣了一下:“在这边?你不回老家了?”
林定耀没答话,目光落在院墙外面。
远处,羊城的天际线高低错落,塔吊林立。这座城市正在疯长,每一天都有新的楼在盖,新的路在修,新的店铺在开。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来羊城的时候,是九十年代初。那时候十三行已经火得一塌糊涂,全国各地的服装贩子都往这儿涌,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拿货要靠抢的。
但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
现在才八六年。
十三行才刚刚开始热起来,租金还没涨上去,档口还能挑着位置选。
这才是最好的时候。
“小马。”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在这边做,能成吗?”
马建国想了想,认真地点头:“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马建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头有东西。”
林定耀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干了。”
他转身走回前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热闹的老街。
卖布的、卖药材的、卖茶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拎着录音机走过,放着邓丽君的歌。
他忽然想起苏婉晴。
想起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看着他消失在晨雾里的样子。
还有楠楠抱着娃娃,咯咯笑的样子。
“哥,”马建国走过来,“想家了?”
林定耀点点头。
“那就回去一趟。”马建国说,“这边我来盯着,反正我也没事。”
林定耀看了他一眼。
马建国笑了笑:“怎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林定耀说,“我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马建国脸一垮:“哥,你这话就伤人了啊。我好歹也是干过刑侦的。”
林定耀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林定耀去邮电局给老家发了封电报。
内容很简单——“事毕,安好,归期未定,勿念。”
发完电报,他又回到档口,继续忙活。
量尺寸,画图纸,记数据。
马建国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卷尺,记个数,偶尔被支使出去买包烟。
天色渐渐暗下来。
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卖夜宵的摊子支起来了,馄饨、肠粉、炒河粉,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林定耀站在档口门口,看着这条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他还在后海村那间破屋里,琢磨着怎么还清赌债。
现在,他站在羊城最热闹的老街上,名下有了自己的档口,只用了几个月。
“哥,吃饭去?”马建国从院子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定耀点点头,两人锁了门,往街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陈四海。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看见林定耀,他笑了笑,走过来。
陈四海走到跟前,先是冲林定耀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看马建国,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林先生,马同志。”
“别这么客气。”林定耀说,“叫我名字就行。还没吃饭吧?一起。”
“哎,好。”陈四海答应得很干脆。
三个人没走远,就在街口找了个大排档坐下。
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头顶一个昏黄的灯泡,周围全是吃饭喝酒的街坊和刚收工的工人。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了条毛巾,看见他们过来,麻利地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食啲咩啊?(吃点什么?)”
“炒个河粉,来几串烤生蚝,再拍个黄瓜。”
马建国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口味,熟门熟路地点菜,“哥,陈哥,喝点什么?”
“啤酒吧。”林定耀说。
陈四海摆了摆手:“我喝茶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搪瓷茶缸子,让老板给续了点开水。
菜很快上来了。炒河粉锅气十足,生蚝烤得滋滋冒油,撒着蒜蓉和辣椒,香气扑鼻。
马建国先给林定耀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泡沫冒得老高,然后又给自己倒上。
“哥,陈哥,今天这事,全靠你们。”马建国端起杯子,“我先敬你们一杯。”